青藏高原（組詩）

楊丹叔

向遠山走去

山在山的前面

山在山的遠處

山在山的上方

山 在群山之中

山在群山之外

向遠山走去

山 是空山

空山有鳥語 空山有道

有星星的殘骸 有云的幻影

空山有神仙的傳說

空山就是山

山是風和我們的家

山是你一生的遠方

向遠山走去

山是雪域化境里的山

山是千山萬水的山

山是石頭和樹的山

山是飛馬鳳凰的山

山就是山外青山

山就是神山和雪山

向遠山走去

云化著了雪

雪化著了水

水化著了江河

江河化著大海

大海化著云和雨

向遠山走去

我們 手指間

日月被走成了回憶

時間走成了歲月

歲月走成了歷史和紀念碑

山就輕了

山

就只剩下路了

山 就只剩下山頂了

鳥兒昂頭登上山頂

甩掉空氣的負重

頓感缺氧

但更接近云

更接近靈魂

更接近生命之上的飛翔

群山之中

群山之外

頂峰恰恰也是最深的峽谷

沿途打撈意外的風景

沿途撕毀死亡的風景

一路與山交換表情

一路與山裸體而行

叢林里埋伏了多少危險

埋伏了多少死亡和蒼茫

同時也埋伏了多少意想不到的美

山比我重

比歷史更沉重

比天空更沉重

山比我成熟

比你的乳房更成熟

我心里潛伏著比山比世界更多的心事

朝遠山走去

就是遠離山走向大地

朝遠山走去

就是遠離大地走向山

朝遠山走去

就是遠離山 遠離大地

走向遠方的大地和山

路

是鳥兒

就把思念寫在藍天上

是星星

就把死亡的光芒延伸到無限的未來

是魚

就扛起江河

植物 是隨時隨地都可能站出來開花的

追隨水的腳步

走遍人世間的溝溝坎坎

追隨月亮和云的翅膀

走向天邊外的山

去尋訪光的源頭

尋訪也就是做夢

或虛構

尋訪也就是去死

和信仰

一種感覺就是一條敘事的河

讓身軀躺成一條路

讓身軀站成一座山

讓身軀化著時間外的一片大海

把心事聚集成沒有文字的高原

把生命聚成死亡與神

把愛情獻給太陽和大地

高原是我出發之地

高原是我走不完的遠方

拿一生的固執走完山走完自己

冰川

為了你 我只能以懷念擋住山外的溫柔

為了天國 我只有用血拒絕天空的沉默

高原從放牧藍天的一只黑鳥開始

高原從冬天未打開的一朵火紅色的雪蓮花開始

高原從倉央嘉措的那首死亡情歌開始

高原從我血源的深淵開始

高原 就從你夢里寫不完的詩開始

圣地

下一個世紀

下一次輪回的每一個春天

還想去看雪

還想去看山 去看遠方

飄在遠方四季之外的那場滿山的大雪

只想用曾經撿過鳥羽和你丟失的草帽的手

去撫摸死亡和空氣藍色的皮膚

只想在想象故事的晚上

徘徊在心境或夢境之外

聽星星訴說億萬年前各自的童話和傳說

青藏高原啊 怎樣以悠遠的山歌

唱和著月亮之外的問候

閃電就是從天上走向這片高原

最初的男人

托起三十歲的往事

與你埋骨的有馬的名字的山

云天之下

是那黑色的鳥

和鳥一樣黑色的靈魂

在被海遺忘了的地方

在風信子與茉莉花想不到的地方

鷹撿起山谷里的尸骨和歌聲

十九歲的陽光 十九年的云和雨

為我照見藍天后面的蔚藍

鳥

遠山卸下我身上山的重量

卸下我身上你目光之水的重量

遠山 卸下我身上天堂和地獄的重量

立即有鳥

在眼睛之內飛又一座大山

飛是鳥從大地上

一把扔到天上去的方言

飛 就是心向太陽

與燃燒的云朵或牧鷹

死亡與生命雙飛

從遠山飛回自己

從月球回到人類

飛向生命最初的想法

飛向天地最初的儀式

完成一次痛定思痛的懷孕

必須學會自己誕生自己

必須學會孕育世界

另一種輕松

在山腳下

在肺腑之下

鳥坐在巖石上笑談藍天和愛情

就會有的輕松

樹把果子和綠葉交給大地時

從枝頭流向根莖的輕松

河流從雪山流向大海時的輕松

水往高處流

人往天上走

女人是通往山頂的一條河

死亡是通往山頂的一條河

詩與遠方是通往山頂的另一條河

三條河

在山水之間

在天地之間

一山一水寫出一個我

一生一死 拼寫成五彩的命運

好輕松啊

原來我要找的就是這種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