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的魅力

文張慶和（北京）

看景不如聽景。這話拿到了西雙版納，自然要被否定。

在版納幾日，能夠完全否定這話，直至把這話的前后位置顛倒的力量，對于我，既不是那里令人心醉的滿眼秀色，也不是處處盈耳的百鳥鳴囀，更不是深秋里彩蝶們依然揮灑的四野芬芳，而是來自那古老且蓬勃、遙遠(yuǎn)而清新的不可抗拒的對原始的感動。

原始的確是一種美，是那種最本真、最自然的美。它有如種子拱出的第一柄芽蕊，雖弱，卻宣告著誕生；它有如長河源頭的涓涓細(xì)流，雖小，卻啟動了浩蕩。又如一泓凈水，它能把心靈滌亮，能把生命潤澤，能把從都市帶來的所有蕪雜、俗欲、煩憂，一股腦地洗個干凈，讓正在沙漠化的靈魂再生發(fā)一片綠洲……

聚居在西雙版納的基諾族，是我國56個民族中的最后一支，是1979年國家才正式批準(zhǔn)確認(rèn)的一個單一少數(shù)民族，總?cè)丝诩s18000人。過去，基諾族一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高山密林中，50年代還處于原始社會末期，按氏族組織村社，過著共同勞動平均分配的生活。基諾族只有語言，沒有文字，60年代還要靠“刻木記事”。被基諾族人視為圖騰和神物并加以崇拜的是“司吐”，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大鼓。這鼓我見了，它造型獨(dú)特，美觀大方，鼓周嵌入的木楔似太陽的光柱，所以，又被人們形象地稱作“太陽鼓”。

善良純樸、熱情好客的基諾族鄉(xiāng)親走來了，他們總是以本民族最隆重的禮節(jié)——大鼓舞迎接尊貴的客人。

八對男女青年，穿著最原始也是最典型的基諾族服裝，每人雙手各持一根如舂米用的短木杵，鼓手用它作擊鼓的鼓槌，舞者則用它作擊節(jié)伴奏的道具。當(dāng)他們俯身膜拜“司吐”的剎那，或許是被舞者的虔誠感染，或許是觀者正期待一種什么，那一刻，全場靜得出奇。就在這被演者營造的出人意料的“靜”里，我仿佛看到了基諾族的創(chuàng)世女神——阿膜腰波在一片嵐光中正緩緩翕動眼瞼，并娓娓囑告：一個混亂不堪的世界已經(jīng)埋葬，一個新世紀(jì)孕育著的新生活就要開始，聆聽那催發(fā)新生的轟鳴吧！

八對男女青年緩緩立起，如同夢中醒來。鼓聲倏地驚雷般震響了，在兩件銅器的領(lǐng)奏下，他們各自敲擊著手里的木杵，圍著“司吐”跳起了歡慶新生活的大鼓舞。這鼓蘊(yùn)藉著曠古的聲響，這鼓傳遞著始祖的心韻。這里發(fā)出了振聾發(fā)聵的原始冥音，它正越過千山萬水，直逼人的靈魂深處——那是一番怎樣的千劫不覆的情景啊：遠(yuǎn)古洪荒，日月星辰，天地萬物皆為創(chuàng)世女神阿膜腰波所造。她造出了人類，也造出了飛禽走獸。但是，此時的動物、植物都會說話，和人們互相爭食，吵鬧不休，把世界擾得混亂不堪。于是，阿膜腰波決定：毀掉她親手創(chuàng)造的世界。

阿膜腰波用木料和牛皮做成一個大鼓，她只把善良純樸的瑪黑、瑪妞兄妹二人放進(jìn)鼓內(nèi)，并告誡：“鼓不被撞出響聲，不要劃破鼓面。”阿膜腰波做完這一切之后，便造法天降大雨。就這樣，滔滔洪水吞沒了創(chuàng)世女神第一次創(chuàng)造的人類。七天七夜后，漂流的木鼓被撞擊發(fā)出“咚咚”的聲音，瑪黑、瑪妞依照阿膜腰波的吩咐用小刀劃破鼓面，從鼓中走出，并在現(xiàn)今的西雙版納基諾山落腳，繁衍了基諾民族。

這是最原始的傳說和故事，它寄托著基諾人向往天下和睦、人們生活幸福以及善良而美好的心愿。而短短十幾分鐘的大鼓舞，竟把一個民族誕生、成長的經(jīng)歷闡釋得如此淋漓盡致，也著實(shí)令人感佩。

熱帶雨林

在基諾族村寨，還謁見了這樣一位基諾族老人。她半臥在一張用木板架起的露天床鋪上，嘴里嚼著檳榔果，赤裸著雙腳。據(jù)說她一生從未穿過鞋子。老人的兒子告訴說，她母親已百歲有余，身體依然硬朗。這是一位見證原始的老人。有人想為她拍照，老人搖手示意不允。她不會漢話，那意思是說，照相會吸走她的靈魂，那樣不但自己要折壽，始祖也會責(zé)怪她的。人們都很自覺地尊從了老人的意愿，誰也沒有抱怨責(zé)怪什么。因?yàn)榇蠹艺l也不會吝嗇地去苛求一位剛剛涉出原始社會，一下子又跨越了那么多年代的原始老人的觀念也非要和我們一樣開化，一樣來接受這世界造出的種種新鮮。這正如再過50年后，當(dāng)我們這些如今已經(jīng)50歲左右的人假如也活到了百歲，那時，當(dāng)面對一個50歲的后生，二者的觀念也必將有一個驚天動地的差異，否則，那就是時代的不幸了。

緩步行走在基諾族村寨，腳踏鑲嵌著牛角的山路，細(xì)數(shù)那里依然保留著原始韻味的十分簡陋的起居室、灶火膛、勞動工具……一景一物，盡管有些老舊，甚至有的已經(jīng)殘損，也不由人動情地發(fā)出幾多感慨，感慨這個民族生存的頑強(qiáng)與奮斗的堅韌。

造物主果然偏愛西雙版納，不然就不會把這么多值得留戀的美好賜予她。但最令我留戀的還是那閃射著純正自然光輝的原始景物。比如密叢中正在戲水尚未經(jīng)過馴化的野象，比如令人毛骨悚然為爭奪生存空間而奮力絞殺的植物，比如原始森林中一株朽木上附生的另類新棵……正是這些具有原始野性、不帶任何修飾與矯情的真實(shí)，使我的心靈受到了一種震撼，得到了一次沐浴。

轉(zhuǎn)眼從版納歸來已經(jīng)數(shù)日，我依然懷戀著那本真而又充溢靈性的原始，懷戀著那向原始回歸的勃勃生機(jī)，且堅信這懷戀并不是那種向陳腐傾斜的戀舊心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