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語學習：對時間窗口和關鍵經驗的認識

/ 北京師范大學

在國際化的當下，掌握一門外語日益成為普遍趨勢。在外語學習的問題上，社會上存在一些爭論。比如，有的意見認為，外語學習一定要越早越好，晚了就學不好了。也有意見認為母語學習可能受到外語學習的干擾，學外語加重負擔，沒啥好處。那么，兒童能不能學外語？外語學習是不是越早越好？是不是晚學就學不好外語了呢？怎樣學外語有效？

自從20世紀60年代有學者提出外語學習的關鍵期假設后，幾十年來科學家開展了大量研究探討外語學習的奧秘，在外語學習的時間窗口和關鍵經驗上獲得了許多重要的科學發現。

首先，在外語學習能力上，從嬰幼兒起，人類就具有學習新的語言的強大能力。研究表明，新生兒是“世界公民”，可以分辨任何語言的語音差異。對9個月前的嬰兒來說，分辨外語語音不過是“小菜一碟”。他們分辨外語語音的能力在4個月以后開始下降，但是到9個月前依然保持。到了10～12個月，嬰兒和成人一樣，不能很好區分沒有接觸過的外語語音。這是母語環境經驗塑造大腦的結果，是人腦積極適應環境的反映。

Johnson & Newport(1989)：外語語法學習存在關鍵期

其次，在外語學習的時間窗口問題上，一方面，外語學習的確存在明顯的起始年齡效應。尤其在語音和語法方面，越早學習外語，成效越高。早期一項對46位在美國的3～39歲韓裔和華裔的研究發現，學英語的起始年齡與英語語法成績顯著負相關，越早學外語，語法越好；3～7歲開始學習英語，則語法水平可達到英語母語者的水準。后續研究對65位學習西班牙語的中國人和12位西班牙母語的人進行了研究，結果表明在3～6歲前學習外語，語音學習成效最佳；而在7～15歲之前學習外語，語法學習成效相對最好。

另一方面，人類大腦具有強大可塑性，保證了終身都有學習能力，因此學外語并沒有不可逆的“時間窗口”。雖然人們曾經認為3-7歲是外語學習的關鍵期，但是后續研究并不支持這一觀點。在對人數高達230萬的美國西裔、華裔移民人群進行調研后發現，外語學習并不存在特別的關鍵時間窗口。數據分析顯示，雖然移民的英語熟練度的確隨著英語學習起始年齡增大而明顯下降，但下降模式是連續的，并不存在一個陡然的斷點，而且移民的受教育程度越高則英語學習起始年齡的作用越小。多項腦成像研究也表明，控制外語學習的熟練度后，外語學習起始年齡早晚不同的人加工外語的腦活動模式相似。最近剛剛發表的一項超大規模研究，依據60多萬人的豐富數據，系統檢驗了外語學習的時間窗口效應。研究結果表明，的確存在外語學習的重要時間窗口，但是遠遠比人們預想的要漫長得多（到青春期之后仍然不會結束），而且和學習環境的特點緊密相關。況且，無論是在什么環境中學習，都需要經過長期努力。因此，可以認為即使晚學外語，也有可能學好，但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取決于學習經驗和環境。

Hakuta，Bialystok & Wiley（2003）：華裔英語學習者越早學則英語學習的總體水平越高；越晚學則總體水平越低。但受教育水平越高，起始年齡的影響越小。

Hartshornea, Tenenbauma, Pinker, 2018

第三，外語學習不會“損害”或“污染”嬰幼兒母語的發展。對同時和先后開始兩種語言學習的兒童研究顯示，與只學習單一語言的兒童相比，自出生起同時學習兩種語言的兒童和相繼學習兩種語言的兒童在語言發展順序和時間歷程上并沒有出現滯后。相較而言，同時學習雙語的兒童早期在每一種語言的詞匯豐富性上略遜色，但在后期并沒有和單語兒童明顯不同。在北美、歐洲，包括我國的多項研究都表明，母語和外語學習水平二者存在正相關，學業表現好的孩子母語和外語都好，并沒有任何數據顯示外語學習損害母語學習。

此外，研究還表明外語學習經驗對腦和認知能力具有積極的促進作用。學習兩種語言對認知控制能力的促進作用，早在嬰兒7個月時就已經出現。對學前、學齡、甚至老年人的研究，一致表明，掌握兩種語言的人在認知控制能力、認知靈活性上顯著優于單一語言使用者。更有意思的是，外語學習經驗還可以優化腦的結構。英國學者使用腦成像技術比較了學外語和不學外語的兩組人的大腦結構。盡管這兩組人在年齡、受教育水平和健康情況上相似，但學習外語的人左側下頂葉灰質密度明顯高于不學外語的人；而且學習外語的時間越早、外語水平越高，左側下頂葉的灰質密度也越高。最近的研究還進一步發現，就算外語水平不高，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堅持使用，也對大腦白質發育起到積極促進作用。對于老年人，外語學習還可能具有延緩腦認知老化的作用。印度一項研究顯示，掌握兩種語言及以上的老年人中，老年癡呆發生的年齡明顯推遲。

第四，什么是外語學習的關鍵經驗？是不是只要有外語輸入就能有效學習呢？美國科學家曾經對9個月的嬰兒進行了外語語音學習訓練。在這項研究中設置了錄音、錄像、面對面互動三種條件，結果發現嬰幼兒只有在互動條件下可以有效學習外語語音。在錄音、錄像條件下，僅有語言輸入而沒有情境相關的社會互動，即使保證學習者足夠的注意水平，他們仍然不能有效學習外語。進一步研究發現，嬰幼兒只有在有情境相關的社會性反饋下，才能進行有效的語言學習。此外，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研究越來越多地發現，語言學習依賴大量的輸入，在大量輸入的基礎上學習者自動提取各種信息，逐步建構語言能力。可見，外語學習的關鍵經驗在于大量豐富、有意義的互動性語言輸入。外語學習有效的“打開方式”應該是借助各種手段營造情感積極、豐富且有意義的語言互動環境，幫助學習者積累使用語音、語法、詞匯的大量經驗，在大量有意義輸入的基礎上自我學習。因此，外語學習首要需注意的，是不以枯燥的單詞、句子記憶為主要目的，不應糾結于學習者立刻“表現”所學，教師和家長也不必總糾正孩子的發音、語調、用詞或句式。語言學習需要長期積累和堅持，不可能畢其功于一役。突擊式的學習或者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學習都無益。

正確地開展外語學習，將有助于人一生的腦與認知發展，就好像為腦智發育提供了一味“營養劑”。如果家長或學校可以為學習者提供適宜的語言環境（大量有意義的互動），早學和持續地學習外語將有利于學習者腦與認知的發展。但如果難以盡早提供外語學習的適宜環境，也不必過分擔憂，因為人類大腦的巨大可塑性保證了人終身都有學習能力和從學習中獲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