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內墻外”姐妹花

耶雅億

大相徑庭的姐妹

在我和雙胞胎姐姐之間，仿佛有一堵看不見的墻壁，將我們隔開。

爸爸患有尿毒癥，需要很多錢。姐姐從不自怨自艾，她為賺錢而讀書，無知無畏地往前沖。然而，我卻是凡事得過且過，極怕跟人起沖突。

讀中學時，有一天，姐姐在校門口小賣部為了幾元錢的“過期食品”，和老板爭辯得面紅耳赤。很多同學都在圍觀看笑話，我悄悄溜走。后來，小店的老板認輸了。姐姐把退回來的錢給我時教訓說：“你這樣走進社會還不一定怎么給人欺負呢？許多事情，你就不應該忍氣吞聲！”

差一點點，我跟姐姐就要有一個人輟學。還好居委會幫我們募捐，媽媽單位也給我們助學貸款，我們才得以上學。報志愿的時候，姐姐選了學費最低的師范院校。一上大學，她就半工半讀，幾乎不用爸媽負擔。我卻選擇了最喜歡的哲學系，對考證、工作也隨意而為。

說來可笑，我才讀大二，就被姐姐拉著去相親。在那之前，姐姐因為看不慣我在假期看小說、睡大覺、追韓劇，就逼我考口譯證書。在給我支付昂貴的上課費和參賽費時，姐姐心疼到全身哆嗦，那些錢是她用半個暑假打工賺到的。她鉚足勁兒要我一次性考過，天天監督我背單詞。

毫無意外地，我考不出她認為很重要的證書。嘆了幾天氣后，她說：“要不，我帶你去相親吧。要么干得好，要么嫁得好，你總要沾上一樣吧？”

姐姐對經濟向來敏感，她帶我去相親的那套說辭更像商人之間客觀精明的討價還價。我呢，沒主見又沒骨氣，竟然稀里糊涂跟著她去了。可惜，那個“富二代”沒看上我，反而說：“我更欣賞你姐姐這種敢想敢干、生猛鮮活的女孩。”

我一通糾結后，最終接受了姐姐的觀念。大學一畢業，我就回家鄉工作，然后跟一個各方面條件不錯的相親對象結婚。畢業后直奔北京掙錢的姐姐說：“太好了，我終于可以‘擺脫你這個‘經濟包袱了！”

結婚后，我想辭職回家做全職太太。姐姐堅決反對，她盯著我的眼睛問我：“你還記得讀大學時，因為沒錢受的白眼、沒漂亮衣服而被孤立、因買不起相機不敢參加社團活動的感覺嗎？”

我聽了姐姐的話，況且爸爸的病那么需要錢，姐姐的生活也漂泊不定。

打拼的代價

我在家鄉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在100平方米的婚房里養胎的時候，姐姐正在北京打拼。她進入一家教育培訓機構做數學老師，每晚下班都是十點。她從不讓我們知道她的辛苦，電話里邊總報喜不報憂。她買很貴的營養品和進口藥給爸爸，還送過我一個價格不菲的包。

那年的春節，她一直在談自己的“五年升職，十年創業”計劃。當爸媽旁敲側擊問她個人問題時，她避而不答。我則加入了七大姑八大姨的“逼婚大軍”，對姐姐頗多不滿。

一天，她將筆記本電腦忘在我家里，我無意中看到她的一篇日記：“被前男友‘請出家門之后，我在單位附近老居民樓租了套地下室。房價不便宜，但舊得暗無天日。那天回家，我發現樓上沖下來的污水灌滿下水道，溢進客廳了。如果等物業來修，估計我的臥室也要遭殃。我心一橫，拿了個盆開始清理。我雙手在水里攪動，不敢想手碰到的東西是什么。我仿佛站在一個小小的孤島上，被一種濃濃的絕望襲擊。整整一周，管道才完全修好。看著身邊環繞的臟東西，我不斷問自己：這日子可怎么過？可哭完了，我還是要去借用鄰居的洗手間，把自己打扮得香噴噴地去上班。我發誓，倘若有朝一日我在北京買了房，我要讓那里成為最干凈整潔的地方……”

讀著這些，我的眼眶漸漸紅了。姐姐經歷狼狽落魄又孤獨的時刻時，我并沒有陪著她。我醒悟到，自己其實根本沒資格對她逼婚。

所以，姐姐在第二年決定買房時，盡管家人都反對，我卻站在了她那邊。當我把一大筆錢轉給她時，心里覺得好踏實。

終究要一個人好好過

就在我以為歲月靜好時，意外發現外表老實的老公居然在我懷孕時就有了外遇，甚至早就把財產轉移，連房子都已抵押給了銀行。我果斷選擇離婚。禍不單行的是，因為我離婚，爸爸病情加重。我媽要幫我帶年幼的女兒，又要忍受輿論壓力，健康狀況也大不如從前。

姐姐對我還是像小時候那么“狠”。她很少安慰我，而是常督促我去健身減肥、按時睡覺，并審核我的生活賬目和創業計劃。

夜深人靜我睡不著的時候，她跟我視頻，逼我想象若干年后事業成功后遇到前夫的情景。她把自己的電子日記轉發給我看，我看了又哭，哭了又看。

不知不覺中，姐姐身上那種勇敢、爽快的氣質漸漸傳遞到我身上。我找律師打官司，要回屬于我的財產。靠著這些錢，我開始跟朋友合伙做起生意。我經常要到北京出差，有時候一出差就是兩個月。

北京很大，會讓成功者感覺自己握著全世界的邀請函。然而，我以失婚者、創業者的身份前來，覺得自己如螻蟻般渺小。

姐姐的房子成為我的避風港。這套精裝修的單身公寓位于鬧市區，華麗的水晶燈從二樓直垂到一樓，房里擺滿精美的裝飾品。拉開窗簾，能看到美麗的夜景和樓下的車水馬龍。

姐姐在這時候已經成為了一所培訓機構的管理者，充滿知性女強人的味道。我在北京的地鐵上經常可以看到她這樣的女性，身材瘦削，走路帶風，妝容精致，前一秒鐘可以職業化地微笑，后一秒鐘又回歸毫無表情。

跟小時候一樣，她常用物質鼓勵我。我跟客戶談不攏的時候，她帶我參觀她的衣帽間，搜羅一大堆漂亮的衣服和鞋子送我，鼓勵我說：“穿得漂漂亮亮，再去談下一個客戶！”我因為資金周轉不靈而長吁短嘆時，她會二話不說借錢給我，并指著對面的新樓盤說：“過不了幾年，你就會住在那里，再把咱媽和女兒都接過來，日子一定過得紅紅火火！”

因此，每次在她這里小住之后，我都會變得信心滿滿、底氣十足。

好多次，我坐在北京飛往家鄉的飛機上，看著窗外的朵朵白云，就會想起小說《無聲的告白》中的那句話——終此一生，我們就是走出墻外，擺脫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