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時的ETERNAL禮物店·瓶水相逢

尾羽

終于，來到了要命的盛夏。

光時咬牙切齒地用手扇扇子，只恨自己忘記早一步裝空調。

山竹進來的時候，光時無由頭的一愣，頓時感覺身邊團聚的熱氣似乎被她帶來的清涼氣息擠兌出去。

一個清涼的女孩子。

她淡然地看著光時，微微仰頭指著貨架上的一只水瓶道：“掌柜的，這個包起來。幫我送去2016年。”她想了想，又補充問道，“江浙滬包郵嗎？”

山竹和葉洛的尷尬相遇，在2016的夏日。

那天天氣炎熱，山竹在家里只裹了一件真絲長裙，連胸罩都省了。

那時她舉著水果刀在手腕上用刀尖比劃，從手掌與手腕的交界處，沿著靜脈一路比下去。

始終還是沒能下得了手。

她嘆了口氣抬頭一看，卻“哇”地一聲大叫起來。

葉洛那時正吊著繩子，懸在半空，緊緊貼在水池后密閉的窗戶上，拍打著窗戶。

他的聲音隔著窗戶，依稀穿透玻璃：“小姐，你冷靜點，把刀放下！”

山竹這個時候才想起物業早就說過今天有人要來清潔大樓的玻璃。

卻不曾想，是這樣一個刺激的清潔法。

她打開窗戶，怒吼道：“關你一個擦窗戶的屁事！給我下去！”

“小姐你……”

“還敢說！還敢說我就把你安全繩割斷！”

“小姐你……”

山竹聽他真敢張嘴，二話不說真的將手伸出窗外打算去割他的繩子。

“唉，小姐你流血了！”葉洛一邊閃躲一邊還在努力嘗試和她溝通，“您先止血一下，止完再來割我的繩子，行不行？”

山竹這樣一聽，才感覺到左手腕漫漶出微微涼意。

低頭一看，她才明白，剛剛被葉洛這么一嚇，她真把自己手腕給割了。

最要命的是，她暈血。

她還想罵葉洛一句為什么逼她看她自己的血，但是她不清楚在她暈過去之前，她有沒有來得及罵完這句話。

山竹醒過來的時候，葉洛依舊穿著那身“蜘蛛俠”的工作裝，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刷手機。

山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腕，已經被處理過，綁上繃帶。而自己身上也裹上了毛毯，讓她這才想起當時和葉洛理論時，她幾乎和全裸也沒什么區別，不禁更加羞赧：“你他媽有沒有搞錯？我暈過去你不叫救護車來，自己就登堂入室，給我處理了？”

“你不是要自殺的嗎？我叫救護車來干什么？”葉洛抬起頭來，整理了一下，“小姐，我如果真的叫了救護車來，只怕你這身打扮，到時候有理說不清的就是在下了。”

山竹更加羞憤交加，不管不顧地就將手上繃帶剪短，取下，扔給葉洛：“你現在可以滾了！”

隨后就背過身去找手機，對著自己的刀口連拍十幾張照，一股腦微信發送。

五分鐘后微信那頭無人應答，她終是沉不住氣，打了過去。

一連十個都被人掛斷，她最終急了，又發一條過去。

那人終于打回給她，語氣里盡是疲乏：“竹子，適可而止。我不可能再加錢了。”

“我要的不是錢！”她歇斯底里，“我現在是為你尋死覓活！你卻和我談錢？”

“那不談錢談什么，談感情？”他諷笑，“竹子，你什么時候變得和那些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一樣，腦子里都凈是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你要什么，要我娶你，要我離婚拋棄妻子，要我昭告天下我要再娶個你這樣的人當老婆？”

山竹咬唇，終于落淚：“我不是在要挾你，我很認真，我一向很認真。”

“你別每次都這么說了。竹子，有四個字叫難得糊涂，我今天送給你。別鬧了，我也是認真的。”

山竹將手機一扔，重新找回那把帶血的水果刀，正想繼續往手腕劃下去，被還沒走的葉洛一把止住：“喂喂喂，他都這么說了，你還執迷不悟？”

“你懂什么？你一個擦窗戶的懂什么！”她張嘴去咬他的手。

“喂！哎，你怎么還學狗咬人的！你別咬了，再咬，我！”

山竹不聽他說話，沒想到真把他逼急了，抄起水瓶再把她砸暈過去。

這次山竹真被救護車帶到醫院了。

小護士給山竹換藥時，總是用一種曖昧的目光在山竹和葉洛之間打轉，讓山竹徹底明白葉洛第一次不把她送過來，是很正確的。

小護士走了，葉洛站起身來，想了想，還是重新坐下：“我一個月工資賠給你，算道歉，可以不可以？”

山竹看著他手上的咬痕，脾氣還是很壞：“不可以！”

“那你要什么？”

“你現在幫我給他打電話，就說我割腕了，被送來這里。”她將手機撥好，扔給葉洛，“我就要這個。”

葉洛皺著眉看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子，真的接過了電話：“喂，先生您好，這里有位小姐割腕昏迷，被送來我們華光醫院。如果您是她的家屬，請過來一趟好嗎？她現在很危險。”

打完電話，山竹哭聲漸止。

葉洛坐在她身邊，一起同她等待，沒話找話說：“那只水瓶，挺好看的。對不起，我那時不是故意的。”

“他和我一起挑的，他那里還有一只。但是他出差的時候，落在其他地方了。”

葉洛聽她喃喃道。

“其實，我覺得水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如遇暗石，便找縫隙流過；如遇淤泥，便拼了力氣也要滲透而下。但遇到瓶子，卻只能被其所縛。”

“你啰里八嗦說個什么？”山竹不耐煩道，“他來，我就不鬧了。他不來……”

“如果遇見了瓶子，水就一直只能是瓶子的形狀，而失去了自己的形狀與目的地。我可以理解被感情束縛的感覺，應該與水和瓶子沒有區別。但是遇見瓶子之前，水也曾是令人畏懼的驚濤駭浪，也曾是令人感激的夏日甘霖。”

“現在他把瓶蓋已經打開了，你卻還愿意呆在瓶子里，守著他給你的形狀，放棄自己原有的樣貌。你是個女人，為一個男人尋死覓活當然可以。但你更是一個人。一個人最重要的不是別人給予的感情，而是她給予自己的自尊自愛。”

葉洛把手機和水瓶放在山竹身旁：“我說完了。再見。”

山竹再遇見葉洛是下個月的時候。

物業又通知她要清潔窗戶。

她便坐在窗邊等他，雖然她不知道這次來的是不是他。

結果，真不是。

她看見窗邊陌生的面孔，有些沮喪地站起身來，轉到陽臺透氣。

卻喜出望外瞧見，他竟然在對面那棟樓下。

她一路飛奔下去，站在樓底。而他如在云端，和她隔著二十幾層的距離，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他用了大半天終于完事，最后瀟灑一跳，跳到她身邊。

她將盛滿了水的水瓶給他：“你渴了。”

他看看她：“嗯，沒錯。”

他拿過水來就牛飲：“謝謝。”

“那天他沒有來。”她低低說，“過了一周，我就去瑜伽班應征當老師。現在我養花，練字，偶爾也去放風箏。”

“風箏不是該春天放嘛？”他笑笑，“但怎樣都很好。水應該有它自己的形狀。”

“但我要搬走了。這是他的房子，我不想要。你要不要？”

葉洛撲哧笑起來：“我要干什么？這也不是我的。”

“算我和你賠禮道歉。”

“不用了，要不，還是這只水瓶吧，我喜歡。”他搖了搖水瓶，又和她道別，“再見。”

“等一下！”山竹還是叫住他。

“怎么了？”葉洛回過頭，剛巧起風，看見她一頭秀發被吹亂，心里一松。

“謝謝你，我叫山竹。山竹謝謝你。”

葉洛怔了怔，將水瓶重新放回山竹腳下：“那天我其實按掉了電話，我沒有告訴他。對不起，山竹。葉洛說，對不起。”

他說完就跑遠，留山竹一個人愣在原地。

最后她只是撿起瓶子，看他跑向晚霞盡頭。

光時告訴山竹，他在平行世界將這只水瓶送給了落荒而逃的葉洛，告訴葉洛，她其實早就知道。

她早知道他按了電話，因為那天，那個男人還是來了，被護士提前通知來的。

可這次她卻有了骨氣，閉門不見他了。

“那個時空的我和他，后來，有在一起嗎？”山竹帶著期待問，“我這三年一直想，如果當時我留住他，告訴他我沒有生氣，甚至有點喜歡他，會不會？可是，我又怕他嫌棄我……”

光時想告訴她答案時，山竹又放棄：“罷了，這世間，太多萍水相逢，也太多瓶水相逢了。所有的答案，留給時間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