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
小時候,我什么都不會寫,我就寫日記了。我打開日記本,心事滔滔傾瀉。我覺得日記本里面有一個小人兒等著我,聽我訴說。有時候,我覺得那個小人兒就是我,我分裂成兩個人就有了知音,不再孤獨寂寞。我常常想念另一個我,寫日記,就是為了跟他見面。
這樣的日記我當然不愿意有第二個讀者,可是迅翁說:“一個人言行,總有一部分愿意別人知道,或者不妨給別人知道,但有一部分則不然。然而一個人的脾氣,又偏愛知道別人不肯給知道的一部分。”我永遠難忘,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學霸強行搜索我的書包,把整本日記搶走,不但自己看,而且在同學中間傳閱,我覺得日記本中的小人兒受到侵犯,我不能保護我的知己,羞愧得無地自容。
以后多年,我在漂流中成長,一直沒有多少私人空間可以貯藏自己的秘密,而窺探者如影隨形,寫日記好像成了一個人的弱點。我索性不再寫日記,只隨身攜帶袖珍記事本,記下我每天要做的事情,用詞簡略,常有縮寫和代碼,事過境遷以后,我自己也看不懂那些文字了。
直到有一天,我讀到一句話:一個獨立的人才會有日記。我終于熬到可以寫日記的時候,可是怎么寫,我突然很生疏。那時我和一些朋友經常在一起討論寫作,有人提出一個問題,他覺得寫作等于把自己放在手術臺上任人檢視,不舒服,不習慣。我急忙對他說,你可以不寫自己,寫別人。教學相長,“寫別人!”我也給自己開了一扇門,打開日記本,我看見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人,東西南北許多人,男女老幼許多人,士農工商許多人,狂狷智愚許多人。歡迎!我可以把那種怕人看見的日記,換成希望別人閱讀的日記。
那幾年,我馳騁于各種傳播媒體和各種作品形式之間,也累了,什么都不想寫,只想寫那意到筆隨的日記,不拘一格的日記,自己看,別人也看。寫這樣的日記,我得和讀者大眾有一個共同的“點”。讀迅翁日記,他寫收到某人的信,信是哪天寄出的,都要寫上。他買領帶,牙粉,洗腳,打麻將輸了多少錢,也要寫上。他寫淹水,道上積潦二寸,沒忘記加一句“而月已在天”。他記述坐船到天津,海岸,疆域,港口,國恥,豈能無動于衷,再從天津坐火車去北京,原野,桑麻,村落,人民疾苦,豈能視而不見,但他一個字也沒寫,他的日記也許是“自己看的日記”,心目中并沒有我說的那個“點”。
寫日記的人恐怕還是要有一點慧根。知名記者蔡坤龍,突然辭職回到嘉義故鄉競選里長,惹得新聞界談論了很久。他當選里長以后開始寫日記,寫他和這一里人家共同的得失悲歡,這就需要文學技巧。寫身邊事你得當作文學作品來經營,文學作品使身邊小事有價值,然后日記才有價值,閱讀才有價值,這也是我說的那個“點”。
那種禁止別人窺探的日記,我愿稱之為私密日記,那種準備公開出版的日記,我愿稱之為共享日記。私密日記好比我在臥房里休息,共享日記好比我到客廳里待客,我還是那個我,我不認為穿睡衣上街就是性情,就是率真。寫私密日記的確“最方便,最容易”,寫共享日記就有許多講究。詩人說地球用巖石寫日記,樹用年輪寫日記,我很羨慕,我寫日記,寫人人可看的日記,就會想起袁子才的詩:“阿婆猶是初笄女,頭未梳成不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