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之遙

王利群

奶奶高個兒，大身板兒。從我記事起，就見她成天屋里屋外忙活。可是，最使我難過的是舊社會“賞賜”給她一雙走了快70年的“三寸金蓮”。

從奶奶懷中爬下來，剛會走路，那股興奮勁兒，就像要把滿世界溜達遍兒。這可苦了奶奶，她蹣跚著三寸金蓮，搖擺著身子像跳舞似的在后面攆得滿頭大汗。她為貼補家里，每當秋風吹黃田野的麥子，農民動了刀鐮，她就肩搭口袋手提竹筐，在人們還沉在夢鄉時，頂著星月，邁著三寸金蓮，一搖一擺地往麥田走去，她去撿收割后遺落在田里的麥穗兒。可是，這更苦了她，特別是那雙三寸金蓮。

清晨，太陽穿過窗戶玻璃，映在炕上，照在臉上。我揉著惺忪睡眼，看到奶奶臉上淌著汗，渾身沾滿露水，邁著裹滿泥土的三寸金蓮，肩扛口袋手提竹筐走進來，她又是滿載而歸。我蒙上臉賭氣不理她。她看我不理她，便承諾：“好，好，明早叫你，快起來，搓麥粒，搓完就撿麥穗去！”

過晌兒，奶奶兌現了承諾，邁著三寸金蓮，拖著疲憊的身體領我去撿麥穗兒。麥田離家并不遠，卻要跨越一道三米多高的“壕溝”。這對我不算啥兒，卻難壞了奶奶。你看她皺著眉，咬著牙，甩著胳膊，抬腳往上邁了幾邁也沒上去。看她這副像登天似的難樣兒，我更來能耐了，爬到頂挑釁地高喊：“有能耐上來呀！”這話真刺激了奶奶，只見她一咬牙，操起兩只木棍，拄著往上使勁劃動木棍，兩只小腳使勁蹬踹。像游泳似的幾下就攀爬到我身邊。我剛反應過來，她把套在脖上的竹筐甩下，喊道：“哼，看誰能耐？老虎不發威，你把我當病貓了！”喊罷，擺出像滑冰車的架勢，拄著木棍幾下就滑了下來。我落后了想跟她重新比，見一幫女人正在前面麥田撿麥穗呢，忙催奶奶快走。

她們哪是撿麥穗，只見她們挎著沒撿幾穗麥子的筐子，時而扯個閑皮兒，時而說個笑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的竟提著口袋隨我蹦蹦跶跶四處捉螞蚱。忽然，不知誰喊了聲：“看麥田的老頭走了，趕緊撈麥子啊！”她們像一群麻雀呼啦一聲躍進田埂西側還沒收割的麥田，大把大把往筐里捋拽麥穗。我猛醒，忙拽在田埂東側麥田里呆望的奶奶也跨過田埂。她卻使勁拽住我，就像面對來時那道三米多高的“壕溝”一樣，皺著眉，咬著牙，像誰逼她橫跨高山大海的神情。我忙用手指丈量僅有三寸寬的田埂，又往她腳上一比畫大喊：“奶奶，這道田埂跟你小腳一樣，也是三寸寬，比跨剛才那道‘壕溝容易！連它都跨不過去，你就真是病貓了！”任憑我咋喊咋拽，她竟像木雕泥塑一般。連傻子也能看明白，只要你跨過三寸寬田埂，西側麥田里大把麥子就會唾手可得。奶奶怎么竟傻成這樣？可在她不屑的目光里，我看她把田埂西側那片金色麥穗好像當成了虎豹豺狼，抑或是萬劫不復的深淵，總之若讓她跨過那道三寸寬田埂就像橫跨海天之遙那樣難。

長大后，我真如奶奶所愿，長了雙大腳。她卻邁著三寸金蓮搖擺著丈量完她熱戀的最后三寸土地走了。幾十年來，我邁著大腳，無論奔走在荒僻的鄉村，還是燈紅酒綠的都市，乃至顯達的官場，總感覺腳下橫亙著一道奶奶那天跨不過去的三寸寬田埂。

（摘自《沈陽日報》 圖/黃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