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熱上海
崔立(上海,公務員)
上海的天,像一對剛剛相識的年輕男女,說熱就熱了。
午休后,我去市區開會,從辦公樓到地鐵站,有好長一段路。熱氣騰騰。到地鐵口時,我已經渾身粘乎乎的了。地鐵坐到市區,從地鐵站走出來,到開會的辦公大樓。大太陽熱辣辣地,似乎比剛才更熱了。這天啊,熱得讓我幾乎都要瘋了。
在辦公大樓的會議室里,我吹著徐徐涼風,點開手機,在朋友圈發了一番感慨:這蒸籠的天啊,還讓不讓人活了……
會議的間隙,我站在窗口,點開微信,那條短文字下,幾十個贊,還有許多評論,多半都是抱怨這天的,看來我們是有共鳴的!
窗外,我看到幾個環衛工人在清掃馬路。他們都戴著帽子,還有深藍色的外套,把整個人都罩在了里面,從一塊地方掃到另一塊地方。他們掃得很慢,又很細致,掃得穩穩當當的。還有一個推著垃圾車的,從遠處緩緩過來,臉黑黝黝地透著亮。似乎,他們還相視笑了。我愣愣地看著,再看看他們頭上大大的耀眼的大太陽,難道他們不熱嗎?
回到家,我馬上緊閉所有的門,開起了空調。空調“轟隆轟隆”地啟動。我去洗了個澡,洗完澡出來,房間里已經完全涼快下來了,像春天。我舒坦地躺在沙發上,也懶得起來燒飯了,琢磨著,晚飯,叫個外賣吧?
吃完晚飯,晚上8點多,還在老家農村的母親打電話過來時,我還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電視已經看了好一會,調了好幾個節目,看不到特別能吸引到我的。
母親說話時興致勃勃,帶著自豪地說:“今天我去地里干活了,幫承包的老板收割油菜籽。我們好幾個人,從早上6點一直割到現在,我割得是最多的……”我很驚訝地說:“那你們中午不休息嗎?”母親說:“不休息啊,為什么要休息?”我說:“天這么熱。”母親說:“熱嗎?還好啊。”母親和我說了幾句,又說:“不說了,我要抓緊吃飯,還好讓你爸提前回來燒飯,明天早上還要去……”
掛了電話,我本來還想吃冷飲的念頭突然沒了,空調打著冷氣,我告訴自己,明早千萬不要再睡過頭了。
送“催命符”的“醫藥代表”
陳慈林(浙江杭州,國企干部)
大表兄生了肺癌,需要手術,住進上海一家著名醫院。我趕去探望兼陪床。他雖尚未完全確定自己的病情,卻已從家人和親屬們躲閃的目光中獲得了不良預感,因此情緒很低落。
手術前一天,醫生問我們是否要把真實病情告訴患者?權衡利弊,家人怕影響手術效果,決定暫時不把真實病情告訴病人。留戀美好人生是人的本能,有的人健康時慷慨激昂,但當得知自己患癌癥后,常會精神崩潰,幾個月甚至幾星期就走上不歸路。善意的“謊言”則可能有利病人健康。大家對他說:“你肺上生了一個小東西,醫生說切除就沒事了,只是個常規手術。”
病房中的四位病人,除大表兄外,兩位是肺癌,一位是食道癌,而且都是在兩天內先后動的手術。與陪床的親屬私下一聊,都說沒有告訴病人真相,因此我們從不在病房里詢問別人的病情,也從來不說一個“癌”字,甚至連細胞、淋巴、切片、化療等字眼都回避。醫生查病房時當著病人說的是一套,到了外面對家屬說的又是另一套。陪護的親屬之間要交流什么信息,也是跑到走廊上,避開病人互相咬耳朵、做手勢,好像特務在接頭,搞得神秘兮兮的。病人雖然也有點預感,但他們也不愿意對家屬說破,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了幾天。
一天早上,醫生還沒有開始查房,突然走進一個穿著類似護士服裝的女青年,旁若無人地在每張病床上放下兩張報紙,就一聲不吭地走了。我們還以為是醫院給病人送的報紙,也沒太在意。對面病床一位70多歲的老大爺帶上老花眼鏡,隨意瀏覽著標題。突然只聽一聲:哎呀!老大爺暈了過去。我抓過報紙一看,嚇了一大跳,這兩張名為“抗癌文摘”和“腫瘤看臺”的印刷品,赫然在目印著“腫瘤患者,你吃的是最好的抗癌藥嗎?”“當醫生判了我愛人‘死刑后”等觸目驚心的標題,這對剛動手術沒幾天,極力回避癌癥等字眼,心理已經非常脆弱的病人來說,無異是兩道“催命符”!
此時病房里亂成一團,四個病人兩個心動過速、一人血壓升高、一人休克,護士們量血壓、輸氧、注射腎上腺素……
我憤怒地抓起報紙,拍在醫生的辦公桌上,低聲吼道:“看你們干的好事!”醫生看到報紙,對我說:“又是那些該死的‘醫藥代表,他們只顧自己做廣告,根本不顧病人的情緒。”當他叫來醫院保安,與我一起追出去時,偌大的醫院里,那送“催命符”的“醫藥代表”卻早已完成任務“凱旋”了。
女兒和榴蓮
塵世伊語(安徽黃山,國企職員)
漫畫/崔泓
女兒喜歡吃榴蓮,聞起來臭,吃起來香,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這天老公回家,一進門就看見門口放著個大榴蓮,這種水果我們家極少買,他問道哪來的?我說,人家送給你女兒的。
事情發生在去年底,那天的天氣真不錯,陽光一如往常的燦爛,不同的是,盡管臨近年底,可我們當時沒心思過節迎新。剛下夜班的我一路想著當天有個樓盤開始認籌,登記了兩千多人,只有二百套房子,這簡直就在買彩票嘛。去,覺得希望太渺茫,不去又覺得不甘心……心里還在打鼓,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的,說自己上午不舒服,頭暈想吐,可能是染上流感了。
那段時間學校的流感像發了瘋般,有個學校一個班都停課了。我問她要不要去接她回來。她一向乖巧懂事,知道我才下夜班,說不用了,自己騎自行車回來。見她這么說,我的心放下了一半,趕緊回家燒飯做菜。
中午放學女兒回來了,我帶她去看醫生,確認是染上了流感,開了些藥。到家她吃了點飯,睡了一下,因初二功課緊,下午又去上學了。等我剛想躺下補覺時,女兒的電話又來了,說自己在學校里吐了,老師叫她回來休息。看來這流感病毒太兇猛,女兒肯定是難受極了,我心里有點不安,可更讓我驚魂的是沒到一刻鐘,她打來電話說自己在橋頭被輛汽車給撞到了。我頓時慌了神,拔腳往門外跑。小區里一輛車子開了過來,我抓到根救命稻草般不管不顧地把車攔下來,鄰居二話沒說趕緊把我送到了出事的橋頭。
路上車不多,一輛白色的SUV停在正中間,女兒的自行車躺在十米遠的地方,一個男人站在旁邊。女兒已經坐在汽車上了,她冷靜地對我說自己被撞飛了,摔了出去,頭沒有著地,左腳膝蓋處很疼。車子是從后面撞倒她的,她飛出去時,背先落了地,背著的書包蹭破了。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已經報了警,處理事故的交警過來后,簡單地拍了幾張照片,讓我們先上醫院。
到了醫院,老公也趕了過來,掛了個號在等。就醫的隊伍很長,漫長的等待,女兒的頭搭在我的肩上,額頭發燙。她還在生著病,是累極了,又經歷下午的驚魂,極不舒服。我心疼地不知道怎么好,只有挺直了肩膀想讓她靠得舒服些。終于輪到我們了,醫生開了拍片子的化驗單,拿著單子找到CT室。我們又開始等,好在這回等的時間不長,結果出來時已經快到下班的時間,我們趕緊拿著報告單回去給醫生看。
不大的診室里一個女人正抱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就診,旁邊站著個中年男人。原來小男孩放學時被騎著電瓶車的中年男人撞到了,男孩的腳踝處腫得老高,母親抱著他,男孩疼得厲害,嘴里不停地嘟囔著:是他碰到我了,我的腳都腫了,就怪他……男孩的母親輕聲安慰他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一句話讓男孩安靜了下來。從后面看那女人穿著樸素,頭發隨意地扎了馬尾辮,奔波得有點松散。同為母親,我的心不由動了一下。中年男人伸手道:我來抱吧。他從母親懷中接過了那個男孩,三個人拿著醫生開的單子去找拍片子的地方了,我趕緊追著告訴他們。電梯在走廊左轉。
經醫生確認我女兒沒有什么大礙。我們回了家,女兒膝蓋上青紫了一大片,看得我心疼極了,一個晚上車禍和醫院的場景一幕幕像過電影般在我腦子里閃,一夜無眠。女兒第二天又照常去上學了,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她要趕緊去補昨天下午的作業。我和那個司機到交警隊辦結了此事,回到家時拎著那個司機硬塞來的大榴蓮。他說是送女兒的,一定讓我拿著。打開榴蓮堅硬帶刺的殼,女兒吃得香甜,問我:“人家為什么要送我這個?”我想起處理事故時,交警問我們有什么補償要求。當時我堅決搖頭。那司機驚訝不已。想著想著我笑了,對女兒說:“這就是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