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情書

王雨霖

親愛的王先生：

我沏了一杯你最愛的大紅袍，坐在窗邊看著窗外南方獨有的陰雨天，和著茶水氤氳的熱氣瞇起了眼睛，想你。

是你說的，晴天適合抽煙垂釣，雨天最愛喝茶閑聊。

說實話，我真的不喜歡你抽煙。我將房間四面的墻壁甚至電腦屏幕上，都貼滿了多年吸煙者肺部布滿黑斑的恐怖照片，你看到后哭笑不得地一張一張揭下來，輕輕捏了捏我的鼻子說你離不開煙。是的，你離不開煙。高興生氣、有事沒事、飯前飯后，煙都是你的必需品。你愛抽著煙看門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我愛坐在你身邊，喋喋不休地告訴你抽煙的壞處，看你假裝聽不見我說話的天真模樣。夏天的傍晚有些悶熱，可我們倆就喜歡以相同的姿勢坐在門口，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站起身時滿地煙蒂。

我會經常告訴你抽煙對健康的危害，但我不會強迫你戒煙，因為我知道你喜歡它也離不開它，就像我離不開你一樣。

我記不得你什么時候開始癡迷釣魚。起先只是小打小鬧，釣幾條小魚回來嘗嘗鮮，后來你竟熱衷于參加各種釣魚賽事了。還記得嗎？以前你釣魚總是帶上我，我每次都裝模作樣帶上一本書。我坐在電瓶車后座上抱著你的腰，頭埋在你背上，跟著你穿過半人高的草叢尋覓一處干凈的河塘。猶記得，天那么高那么藍，水那么深那么清，你把遮陽大傘斜插在我身后，然后拍拍我的頭說這里空氣好，可以坐著看看書。當你全神貫注地盯著釣竿時，我就抬起頭全神貫注地盯著你。我看你屏住呼吸，生怕微微一動就嚇跑了魚兒的可愛模樣；我看你迫不及待提起釣竿，卻發現一無所獲的失望表情；我看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釣起一條大魚，興奮地大叫著讓我幫忙時的笑臉……當夕陽披上紅綢，將最后一縷金光灑向湖面時，你牽起我的手，哼著歡快的歌，我們滿載而歸。

這些天你總在凌晨兩三點鐘背上幾大包漁具，跟著俱樂部的朋友出去比賽釣魚。看著你每次回家后疲倦的面容，我很心疼你不能好好休息，你卻滔滔不絕地跟我講述你又如何贏得了比賽。我們一起坐在桌邊享用“全魚宴”時，我似乎能聞到河邊青草的香。

我聽見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發出的清脆聲響，就像干脆的茶葉被你倒進玻璃杯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你說雨天潮濕，雨聲醉人茶香暖人，我偷嘗了一口墨綠色的濃茶，苦澀得我直皺眉頭大呼“騙人”。你拍掌大笑，端起一杯茶笑著看我。我問你為何要“自討苦吃”，你笑著不說話，扭頭看雨。你端著茶杯的側影讓人感覺你內心一定埋藏了許多故事……雨大了，你放下茶杯憶起從前，憶起你那曾經的雨天、日落、大海、草地，還有仍在鼻尖縈繞的陣陣茶香。我喜歡你低沉的聲音，和著雨聲那么有韻味，剛好用來講述塵封許久的故事。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你的話多了起來。我們以前不如現在這般親密，你也是一個頂不愛說話的人。而現在，我越來越依賴你了，我們經常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一壺濃茶一盤花生米就是最好的茶點。

雨停的時候，續了幾次水的茶葉也舒展開了，在透亮的杯中翻轉、浮沉。茶水的顏色清淡了些，變得透亮。茶葉的美并不驚心動魄，可我喜歡這樣不聲不響的美。我也喜歡茶的苦中回甘，更喜歡品味你的故事里的苦與甜。

可我終是刁蠻任性的，你脾氣再好也會有受傷的時候。那天我甩開你的手，冷冷地丟下一句“我們沒有共同語言”，那一瞬間，我看見你的眼眶紅了，我的心突然抽搐一般地疼——你是多么在乎我才會因為我的一句話就傷成這樣！你點了煙，一言不發地坐在我旁邊。我抬起頭死死盯著屋頂的日光燈，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終于，我的眼淚奪眶而出，你伸出手抱住了我。

“對不起，爸爸。”我哽咽著。

你從來不把愛掛在嘴邊，可是我不論身在何方，心心念念的總是你溫暖的笑容和懷抱。是的，爸爸，我愿意讓全世界都知道——

我很愛你。

愛你的女兒

寫于一個陰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