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圍棋決非一片黑暗—寫在“ＣＳＫ”（亞洲圍棋團體賽）之后

華以剛

中國圍棋的整體厚度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好，在世界大賽上的成績欠佳，跟缺乏真正頂尖的領軍棋手有關。而一個時代偉大人物的產生，很多時候有著偶然性

在當今國際棋壇上，“春蘭杯”、“應氏杯”、“富士通杯”、“三星杯”這些赫赫有名的賽事，都有一個響亮的后綴：“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而把CSK杯念全了，也就是“亞洲圍棋團體賽”而已，相比之下，賽名顯然是不夠響亮的。然而CSK杯的創設者卻賦予該項比賽獨特的理念：它的賽制應當是獨一無二的；它的參賽者應當是當今最高水平的代表者；它的獎金也必須是高額的。

“半支中國隊”摘得桂冠

今年各國都派出了強大的隊伍，韓國的李昌鎬、劉昌赫屬“天王”級人物；李世石多次得過世界冠軍，被譽為“不敗少年”；而小將崔哲瀚來沖繩之前，剛剛在韓國國內歷史最悠久、棋手最重視的國手戰中，以3∶2力克李昌鎬，成為新科狀元；宋泰坤雖失天元，卻保有KBS杯。

也許有人會發問：曹薰鉉怎么沒出場？答案很簡單，老曹盡失國內棋戰頭銜，暫時沒有資格出場。中國人覺得老曹厲害沒用，韓國棋院有自己的規矩。

日本隊出場者全部擁有國內大賽頭銜：山下敬吾是棋圣，依田紀基是名人，羽根直樹擁有天元，三村智保和結城聰則分別是NHK杯和JAL杯(日本國內的兩項快棋賽)的冠軍。

中國臺北隊主要由臺灣旅日棋手所組成。張栩為本因坊、王座雙冠王，王立誠為十段；老將林海峰是全場惟一年過花甲的棋手，也是名譽天元；王銘琬眼下無冠，但也獲得過本因坊；周俊勛九段則幾乎囊括了臺灣島內全部賽事的桂冠，他還經常參加中國國內圍甲聯賽。把這個隊稱之為日本二隊倒是非常貼切的。

奪魁的中國隊被有些人稱為“半支中國隊”，也有稱其為“中國二隊”的，這兩個提法事出有因。為了確定出場名單，國家隊連續3年都用了選拔方式。將等級分前20名的棋手分組單敗淘汰，產生參賽名單。這五名選手選拔賽前的等級分排名為：孔杰第2位，王磊第4位，俞斌第6位，丁偉第9位，王檄第17位。如果單從等級分排位而言，這支隊伍難稱中國最強陣容，但他們5人能從選拔賽中脫穎而出，反映出他們近期的競技狀態良好。

奪冠是對棋迷的一個交代

中國隊曾經獲得過中日擂臺賽、中日名人賽、中韓天元賽等賽事的勝利，但在中日韓團體賽是初次折桂。對于這一歷史性的勝利，有人形容為久旱逢甘霖。

的確，中國圍棋隊太渴望這一勝利了。對于這個久違的冠軍，開慶功會的時候，王汝南院長說：“實際上我們現在本來不應該是慶功的，而應該向廣大支持圍棋事業的人們致以歉意——畢竟已經很久沒有拿冠軍了。”

平常像謝軍他們贏棋，開的都是全院的慶功會。但這一次低調處理，27日晚上開慶功會，中國圍棋協會的基調不是慶功而是鼓勁。我們只找了圍棋協會相關的人士，沒有全院慶功。席間只有一點水果和干點，都沒有吃晚飯。

在拿不到冠軍的這一段時間，有很多人，包括媒體，對中國圍棋的管理部門提意見或者是責難，甚至謾罵的都有。中國圍棋協會采取接受而不是抵觸的態度。因為從管理學角度來說，領導是要結果的，沒有出結果，那不管是什么原因，大家都不滿意。

我強調，這里所說的“領導”，既不是袁偉民，也不是陳祖德，而是廣大的棋友和媒體。

中國圍棋現狀：厚度好，但缺領軍人物

中國圍棋隊目前處于“群龍無首”的戰國時代，即沒有頂尖的領軍人物；但另一面卻清楚地顯示：整體綜合實力正在增強，這次奪冠就是有力的證明。

圍棋隊缺乏旗手式的選手，我認為這說不上是好還是壞，就是自然形成的一個結果。過去中國有很長一段時間依靠“旗手”在世界大賽中沖鋒，先是聶衛平，后來是馬曉春。其實馬曉春一枝獨秀的時代已經沒有聶衛平那么“秀”了，馬雖然是雙料世界冠軍，但并沒有聶那么突出，時間也沒有聶那么長。聶其實直到和馬下七番棋爭霸時依然還是很頑強的，“聶馬雙雄”延續了很長時間。

到了常昊這一輩，常昊的優勢就已經不明顯，他沒有太明顯地確立過自己的“常昊時代”。常昊厲害的時候，馬曉春的余威猶存，而且別的人也厲害。現在則完全已經進入一種群雄爭霸的時期。

中國圍棋的整體狀況并沒有如很多人認為的那么糟糕。你如果參加了業余棋手的“晚報杯”就知道，中國圍棋界的很多小棋手，的確都很優秀：年齡在10歲左右，已經是全國業余一流，和最好的職業棋手過招，也就是受兩個子。小棋手李哲很出色，但李哲的老師跟我說過，實際上現在還有比李哲還好的苗子。

中國圍棋決非一片黑暗。回過頭來，說得滿一點，正是中國圍棋的厚度導致“半支隊伍”打出這樣的成績。

但我們沒有驕傲的資本：我們的過去成績不理想，已經沉寂了很長時間。而現在，比賽一結束，它也就已經成為歷史。

何時打敗李昌鎬？

圍棋作為個體項目，不能否認個人的特殊作用、對比賽的決定作用。李昌鎬一個人主宰了全局，導致中、日棋手在世界大賽上屢屢折戟沉沙。

這次比賽中國贏了，那是因為李昌鎬只能贏一盤棋；而上上兩屆“農心杯”(三國圍棋擂臺賽)，我們都攻到了城下，并且都還有兩個人——這意味著，兩屆共4個人中只要贏一盤棋，我們的團體冠軍就拿到手了，但我們終究沒有過李昌鎬這一關，這就是李昌鎬作為個人所起的巨大作用。就如同當年吳清源，他一個人在番棋戰中橫掃日本，當時的十番棋比現在的比賽還要殘酷，日本人比現在的中國棋迷還要郁悶，但他們也無可奈何。

我個人認為，圍棋界頂尖人物的產生，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吳清源的產生就不是必然的。那個時候，中國圍棋界萬馬齊喑，你能說中國就必然要出一個吳清源？顯然說不過去。

所以要問我戰勝李昌鎬的時間表，我實在難以回答。只能說，我們要努力，包括我們要加強隊伍的管理、研究訓練的方法。我們專門把圍棋隊送去部隊進行軍訓，這也是一種措施。工作肯定要做，至于做了之后仍然拿不到冠軍，這也是很正常的，只好以傳統的幸福觀來解釋這個問題：奮斗的結果我們無法左右，但我們必須完成奮斗的過程。

這是我的世界觀。中國圍棋的現狀也是如此。

韓國圍棋為什么如此厲害？

1989年，曹薰鉉拿了首屆應氏杯之后，他回國時受到了英雄凱旋般的接待。他頭戴紅色花環，坐著敞篷汽車，揮手向兩邊群眾致意。他大大促進了韓國圍棋的熱度。

正好在這個時候出來了一個李昌鎬。說李昌鎬跟曹薰鉉學了多少，這都是不懂棋的人的說法。在圍棋界，師父對弟子的帶領只是點睛之筆，沒有好的基礎，誰帶都不行。圍棋的成長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良好的環境，尤其是他周圍要有強勁的對手。

當小林光一拿了棋圣、名人和本因坊“三大冠”時，有記者問他：你最感謝的人是誰？你前進道路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是誰？他竟然沒有專門提自己的恩師木谷實，激動之下脫口而出：我最感謝的人是趙治勛。這是他的肺腑之言。由于趙的存在，使得小林光一的一根神經一直繃緊，因為小林光一一直處于追趕趙治勛的位置。

圍棋最重要的是有對手。從這個角度來說，韓國由于有了李昌鎬，他以世界冠軍的實力來下國內比賽，其他人都被他帶起來了：要拿冠軍，就得過李昌鎬這一關。可以說，曹薰鉉就是因為有弟子李昌鎬才能如此老而彌堅的。

所以對于韓國圍棋的崛起來說，曹薰鉉起了一個好頭，最后的功勞當然還是要歸于李昌鎬，他才是韓國圍棋的領頭人。

回到本來的話題，這次的勝利固然可喜可賀，但不可否認，近年來的失敗和挫折，不應也不會被這個久違的勝利一掃而光。知恥而后勇，站在新的起點上，進行新的長征，這才是中國圍棋隊要做的。(中國圍棋協會秘書長，中國棋院圍棋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