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偏頭痛

君素

我，高燦，太監大總管，宮內殘疾人員編制最高級別。本應在陪著我主子歷經重重磨難后，回到皇宮，享受高枕無憂的生活。可……自從我主子，嗯，就是我們北曌的女帝陛下生下小太子后，我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

至于怎么改變的……

不，不是要沒日沒夜地照顧小太子，讓我一個老男人擔起奶娘的職責。也不是小太子常常控制不住屎尿，濺我一手的心酸。

而是，我天天都要生活在太傅和主子那浮夸的演技中！相當痛苦！

這件事，得從主子坐月子那個時候說起。

當初，主子把智障太傅帶回宮時，為了確保他的安全，是沒有對外公開他的存在的。但隨著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想瞞也瞞不住。就在主子懷孕六個月時，主子張羅了一場簡單婚事，兩人的名分就這么定下來了。

一開始，由于主子著實厲害的手段，宮中還沒出什么幺蛾子。可待到主子接近臨產日，宮里的情況便變得復雜起來。我雖然不聰慧，可到底跟著主子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也看得出頗有些山雨欲來之勢。太傅的身份極其敏感，梁國的那幾個黑心肝皇子一直在想方設法打聽他的消息。到小太子降生后，約莫那幾個皇子終于忍不住，就打算趁著主子精神不濟，要了智障太傅的性命。

我的噩夢，源于那個雷雨交加的夏夜。

彼時，主子身體不好，生了小太子后，就一直昏昏沉沉。我遣了七八名太醫隨時候在寢宮外，只要一見主子翻白眼，幾個太醫就立刻扎針的扎針，喂藥的喂藥。而我們已經沒什么智商可言的太傅大人，就常常獨自蹲在一旁，可憐巴巴地看著主子。我當時還心軟過，愣是翻書查閱，組織了好一番安慰人的說辭，現在想想，恐怕，我才是智障……

就在某天夜里，下了一場豪雨。我守在主子身邊，太傅趴在床側睡著。冷不防的，就聽見房頂上有一陣奇怪的響動。我正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太傅突然醒了，打了個呵欠，先我一步站起來，看了一眼旁邊小床中的小太子，捏住鼻子陰陽怪氣地說：“哇，有黃金！”

我一愣，走上去一瞅，小太子褲襠里全是屎。沒辦法，我只得先給小太子清理。原本還想讓太傅搭把手，結果回頭一覷，人都不見了。我那陣兒沒心思細想，只得自己給小太子換了尿布，安撫小太子入睡后，才拎著那一包屎出去扔。

扔完屎回來，走到宮墻邊，忽見寒光一閃。我覺得我跟著主子久了，什么都沒學到，作死的本事倒是學會七八分，非要去研究下發生了什么事。于是，天上閃電一劈，我就目瞪口呆地看見智障太傅，舉著一把灰傘，背對我站在一個陰暗處。他另一只手拿著一柄長劍，血水順著劍尖滴在地上，如花綻開，又迅速融進雨水里。在他挺得筆直的身前，七八具黑衣人的尸體面目全非，缺胳膊兒少腿的場面一度讓我感到非常不適。

我完全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嗓子，差點就要和小太子一樣屎尿失禁。太傅聽見我的聲音，回頭扔了那柄劣質的劍，似笑非笑地走到我面前。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太傅蹲下來，拍拍我的肩：“高公公。”

“奴、奴才在。”

“方才，你看見什么了？”

“看、看見太傅殺人了。”

“哦？”太傅的眼睛一瞇，露出陰冷的神色。

我真的嚇得尿了褲子，哭喪著臉說：“奴才什么也沒看見。”

“那就好。”太傅滿意地拍拍我的肩，“收拾一下。”

“是。”

他走兩步，又側臉陰森森地對我道：“你也知婧兒對我有心結，有些事情，我還不愿讓她知曉，明白嗎？”

“奴才明白。”

太傅這才回了房，剩我一人收拾殘局。從這往后，太傅在我面前就再也不裝智障，差遣我特別順口，但凡主子沒看見時，他都能使喚我跟使喚孫子似的。

時間一晃，大半月過去。出了月子后，主子的身體情況也漸漸好轉起來。某天，宮里又出了點動靜。主子那陣兒抱著小太子坐在水閣里逗他，太傅在池塘邊撲蝴蝶。撲著撲著就撲出院子去了。我急著去追，主子卻一把拉住我，說：“去給小崽子弄點糖水來。”

我蒙了：“太傅他……不用奴才看著嗎？”

“不必。你稍后叫幾個侍衛，巡視一遭宮中不易引起注意的地方，倘若見著尸體什么的，直接喂狗。”

我大驚。

原來，主子還是一如既往，面帶豬相，心中嘹亮，看來她早已識破了太傅的偽裝。我長舒了一口氣，心想主子肯定要和太傅捅破這層窗戶紙了，以后我就不用生活得膽戰心驚了。

我喜滋滋地去給小太子弄了碗糖水，開始暢想以后的日子。這么牛的太傅加上這么牛的皇上，我北曌一統三國指日可待！可……

我實在沒想到……

現實居然狠狠地打了我的臉。

就在半炷香的時間后，太傅回來了。雙手抱成拳，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水閣中，用特別白癡特別虛偽的天真表情看著主子，眼睛眨巴眨巴地說：“婧兒，你看我抓來了什么？”

主子微微一笑，把小太子遞給我抱著，站起身理了下裙子，踱到太傅身邊。我嘴角牽成禮貌的一條弧線，露出八顆門牙準備看太傅接下來驚慌失措的一幕。然而，我的主子，也用特別弱智、特別虛偽的表情捧住太傅的拳頭，頭湊上去，夸張而不失分寸地問：“你抓來什么了？”

“你看！”

太傅松開手，一只蝴蝶翩翩飛起。

主子張大嘴：“哇！真被你抓住了，好厲害！”

我：“……”

那場景……

我仿佛看見了一對智商不超過三歲的油膩版青梅竹馬正在上演定情戲份。我抱住小太子瑟瑟發抖。小太子適時地吐了我一胸的奶。

當然，這只是一個開端，從這天過后，我每時每刻都要忍受來自我良心的鞭撻，配合這兩個幼稚的成年人上演一幕又一幕的兒童輕喜劇……

譬如說，五月初五，太傅扭動著高大的身子，撒嬌地對主子說：“婧兒，我給你買了個指環！”隨即從身上掏出來一根狗尾巴草，還是沒編好的那種，他還神神秘秘地對主子說，“花了好多銀子買的哦！金的！”

主子靦腆接過，放在心口：“做工真好，肯定出自名匠。”

我：“……”

再譬如，六月十九，太傅端著給小太子準備的奶，想要喝兩口。主子阻止了他，他還一臉委屈地跟主子說：“那家伙都能喝，我為什么不能？婧兒不愛我了。”

主子臉一紅：“晚上給你喝。”

太傅：“真的嗎？那我要喝個夠！”

主子羞澀應聲：“好。”

我：“……”

我……容忍你們兩個人的十八線演技就很糟心了，還要用這種方式來秀恩愛，當我高公公年紀大了提不動刀了嗎？！

我忍無可忍，終于……我向主子提出了告老還鄉！

我主子是這么回答我的：“想走啊？好啊。太傅的心性你是知道的，脾氣不好，下手又重，又心疼朕，如果朕身邊唯一信得過的心腹走了，朕肯定郁郁寡歡，屆時，太傅要是發起火來找到你……”

我當即跪下：“皇上，奴才方才是中邪了，奴才這就去給小太子洗尿布。”

主子沖我柔和地笑笑：“懂事，去吧。”

我：“……”

所以說，你看，作為一名太監，選擇一個好主子多么有必要。我正和我新收的小徒說起這話時，太傅從我身后走過。我挺胸抬頭：“我，高燦！就有一個天上地下無人能及的好主子！”

太傅微笑著走了。

我捂著臉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