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或如一朵桃花

趙俊濤

1

從昨天早上七點，到下午十四點，我看見桃花……在夢中開了四遍。

第一次，我看見蜜蜂咬痛思念。

第二次，我看見白云，掉入藍色的水井。

第三次，我看見花開的聲音，被風圍困。愛，滴成了雨景。

第四次，我看見桃花開成玫瑰，花瓣被鳥啄去，疼痛飄滿河面。

這是詩人楊朝東在《芳香》中的詩句，奇特的想象和對散文詩語言的深度把握，已然標示出其作品的高度。

作為與他交往三十多年的詩友和摯友，自當致賀。20世紀八九十年代，朝東和我算得上詩界的“積極分子”，我們常在一起習詩、研詩，也常常一起參加各種詩會和詩歌活動。每有新作和心得便一起分享。

很多次聚會的時候，我們會一起把唐伯虎的《桃花庵》讀出醉意。“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酒醉酒醒日復日，花開花落年復年。……”當時或許只是調(diào)侃，多年過后，當朝東把他的散文詩集交到我手上，看到《誰的桃花的春天》《夢幻桃花源》《桃花妹妹》《桃花的鄉(xiāng)村》《桃花之春》等篇什的時候，驀然想起當年的這一趣事，不覺感慨“天下萬事皆有聯(lián)系”來。

2

詩人總是多情的。自古以來，詩人對美的事物總是不吝筆墨。

在這本集子里，朝東把眾多詩作精心地歸置于“水上的歌聲”“桃花的春天”“西邊的風景”“散落的情詩”“石頭的溫馨”“民間的顫音”六個小輯，用情于有著苦難歷史的民族、故鄉(xiāng)的親人、山里的妹子、家鄉(xiāng)的山川、兒時的玩伴、山野的草木、鄉(xiāng)間的物事，一幅流溢著大情大愛的詩的長卷就此鋪展開來。

朝東十七歲從軍，長期生活在軍營，轉(zhuǎn)業(yè)后又居住在省城。一九九五年，朝東在他的第一本詩集《黑色戀歌》中自言，“苗族古歌中流淌著我的血，蕩漾著我的聲音，這種聲音來源于我們每一個苗族后裔的體內(nèi)，來源于夜郎古國的靈魂深處。”“我常常做著五彩繽紛的夢，夢里我曾苦苦追尋高山森林、江河流水、故土溫馨、母親厚愛。”

朝東對自己的民族、親情、故鄉(xiāng)以及熟稔的鄉(xiāng)間物事，有著刻骨的愛。也常常在寫作中按捺不住而站將出來，表達自己的感受（看法）、操守和信念。例如：

風停止了，只有月撞擊月的聲音。（《誰的五月》）

盛開的玫瑰，站著失眠。（同上）

一個人和一個人，在夢里點燈，燈火輝煌。（《微笑的花朵》）

要用怎樣的歌聲，才能穿過荷的骨頭？（《誰的荷香》）

為了一朵干凈的花戴在胸前，我寧愿貧窮。（《啊，故鄉(xiāng)》）

3

我喜歡靜靜地默讀，每當遇到心會處，便隨筆記下片言只語的感受。讀朝東的這些文字，眼前總出現(xiàn)這樣的幻象：一個古代的將士，一手牽著馬，一手握著腰間的劍，行走在桃林里。

朝東的家鄉(xiāng)在貴州西部的六枝特區(qū)，毗鄰牂牁江。他的家鄉(xiāng)有當?shù)刈畲蟮奶一ㄉ焦珗@，有“桃花洞”古人類遺址。每年三月，那一坡坡的桃花開得漫山遍野。不是清代詞人凌廷堪所見“畫樓春早，一樹桃花笑”的燦然，卻更像詩仙李白所嘆“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的境界。朝東站在花海里，說“整個春天，我站在桃花山上，內(nèi)心裝滿的全是桃花和詩歌的聲音。”（《誰的桃花的春天》）

桃花是一古老意象，從《詩經(jīng)》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到陶淵明《桃花源記》的“忽逢桃花林，夾岸數(shù)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再到《三國演義》的劉關(guān)張“桃園三結(jié)義”，你的想象有多遠，桃花能給你提供的想象之途便有多遠。

正如晉陶淵明愛菊、宋周敦頤愛蓮、清鄭板橋愛竹一樣，楊朝東對桃花情有獨鐘。對朝東而言，桃花已經(jīng)深深地嵌入他的生命，親情、鄉(xiāng)情、愛情與桃花難以分開。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河北詩人陳超的《我看見轉(zhuǎn)世的桃花五種》：唉，我讓你們轉(zhuǎn)世，剔凈他們的灰塵。/風中的少女，兩個月像一生那么滄桑。/木頭的吉兆，組成“桃”。一個漢字，或更復雜些。/鋪天蓋地的死亡，交給四月。/讓四月驕傲，進入隱喻之疼。陳超是“借花喻人”，而朝東則如開篇所引用的那段文字所呈現(xiàn)的，是把一個“痛”字做了深度開掘。

很難說清，是指愛情，還是親情，抑或鄉(xiāng)情。或許都有。

諳熟詩歌語言的他，在作品中不斷彰顯語言的力量。

“為了一朵桃花，我可以用一生的時光去愛戀。”（《誰的桃花的春天》）

桃花成為楊朝東散文詩的核心意象，或許也正是他的情感旨歸和精神旨歸。

4

“散文詩”一詞最早出現(xiàn)于法國詩人夏爾·波德萊爾一八六四年出版的《巴黎的憂郁》這本書上，該書收入其散文詩作品五十章。（在《惡之花》出版的前后，波德萊爾打算寫一百篇，但只完成五十篇）他在《給阿爾塞·胡塞》一文中說，他的夢想，就是創(chuàng)造“一種詩意散文的奇跡”，它“富有音樂性，卻沒有節(jié)奏和韻腳”，“足以適應靈魂的動蕩、夢幻和意識的驚跳”。稱散文詩“一切都既是頭又是尾，輪流交替，互為頭尾”，“每一塊都可以獨立存在”。我們知道，《巴黎的憂郁》就是《惡之花》的翻版。有人發(fā)現(xiàn)《巴黎的憂郁》具有“多得多的自由、細節(jié)和譏諷”，這些“多得多的自由、細節(jié)”恰恰是詩歌所拒絕的。這一文學新品種的出現(xiàn)，直接催生了后來法國散文詩的高峰。

散文詩從法國傳入中國，已經(jīng)走過了百年。百年間，盡管散文詩遭遇了“身份的尷尬”，但雖“寂寞”卻“美麗”。中國散文詩界也同樣出現(xiàn)了以魯迅為代表的煌煌巨匠。新時期以來，散文詩創(chuàng)作風生水起，一代代散文詩人、作家、詩人因創(chuàng)作散文詩作品而名世。與全國一樣，貴州的奇絕山水滋養(yǎng)出一批又一批意境曠遠、風格奇崛、氣象不凡的散文詩作家，成為中國散文詩界“奇峰競秀”的一道風景。

朝東創(chuàng)作散文詩的時間，可追及20世紀八十年代，可以說是和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同時開始的。在他的第一部詩集里就收入有《面對土地》《夢回夜郎》《生命的贊歌》《偉人的光輝》《菊韻》《問菊》等散文詩作品。這次把幾十年來創(chuàng)作的散文詩作品精編成冊，以作品品質(zhì)和成就論，朝東理當成為“群峰”中的一員。

詩人之鐘情散文詩，中外不乏其例。詩壇巨匠如泰戈爾、圣瓊·佩斯、希梅內(nèi)斯等在寫詩的同時，也創(chuàng)作散文詩作品，其成果早已在世界詩壇蔚為大觀。

對于詩人而言，其實道理很簡單：詩歌走不到之處，交給散文詩。

5

詩人與世界有著一種隱秘的關(guān)系。有人選擇“出走”，有人選擇“歸途”。朝東在游歷了祖國的名山大川后，毅然選擇了后者。他在《啊，故鄉(xiāng)》一詩中，如是說：

這一生呀，就怕故鄉(xiāng)，把我拋棄。

……

如果有一天，死亡來臨，

請把我葬在故鄉(xiāng)最高的山頂，

讓我每天每時都能看見走出走進故鄉(xiāng)的每一個人。

我們當然不能相信詩人留在紙面上的文字，因為詩歌不是契約。這“故鄉(xiāng)”，這“歸途”，或許正是詩人“知天命”后的心靈感悟和宗教性選擇。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選擇也就意味著某種“放棄”，亦即對被“放棄”那一端的態(tài)度。

世界或如一朵桃花。

情歸何處？桃花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