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父

楊國峰

細姑突然癱了，她是被腦溢血擊倒的。

細姑27歲那年丈夫病故了。細姑想再婚，可是求婚者見細姑膝下兩個未成年的娃崽，皆打了退堂鼓。

再婚未果，細姑就守著兩個兒子過日子。細姑除了種幾畝責任田，還喂著一頭母水牛。母水牛隔年生一頭牛崽，牛崽長到兩歲即可出手，這樣多少可以賣幾個填補家用的錢。

某天，母水牛不見了，細姑心里也就有點慌亂。牛肉價格飆升，導致時有耕牛被偷盜，細姑意識到母水牛兇多吉少。

所幸的是三天以后，牛筋牽著母水牛來到細姑家。牛筋是黃土村的村民，黃土村與白巖村只一山之隔。牛筋只會瞎種田，日子經營得有點尷尬，年過五旬還是孤家寡人。牛筋喂了一頭水牯，除了耕地還讓水牯給母水牛配種，配一次種收100塊錢。細姑的母水牛正處發情期，就跑到黃土村與牛筋的水牯交媾在一起。現在種田的人銳減，喂牛的人家也跟著少了，要找一頭水牯配種實在難。

細姑說過幾句感激的話后就翻箱掏罐尋錢，幾經折騰終于湊夠100塊配種錢。牛筋苦笑了一下說：你細姑過日子不容易，配種錢就免了吧！說完掉頭走人。有了一面之交也就有了來往，半年以后，牛筋招贅到細姑家做了倒插門女婿。

細姑膝下是兩個兒子，其中老大讀初一，老二讀小學五年級。老大成績差，頑劣成性，常惹事。細姑害怕開家長會，班主任說細姑不好好管教老大，一顆老鼠屎搞壞一鍋湯，哪個班碰上老大這種角兒絕對是個麻煩。牛筋成了老大老二的繼父，于是開家長會時細姑就推著牛筋去。

牛筋無端地遭班主任一頓責怪，腦殼也就大了。回到家，牛筋儼然一副老子的派頭教訓老大說：為人不讀書不如養頭豬，如果以后再惹是生非，莫怪老子持根牛梢打屁股！老大不服，反而沖著牛筋怒吼道：你是什么人，敢來教訓我？老實告訴你，你姓牛我姓馬，我只認躺在馬家墳下的爹，你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外姓人！學乖點，當心哪天我把你趕走！

老大劈面一陣轟，把牛筋嗆得直翻白眼。

老大初中沒讀完，就跟著師傅學泥工，一年到頭也沒回家幾次。

老二是個乖孩子，讀書上進，規矩聽話。牛筋說，你哥沒讀得有書，注定是個背犁鉆土的命。只要你認真讀書，就是讀到京城我也會盤送你，一定會讓你出人頭地。于是，牛筋省吃儉用、戒煙戒酒，胼手胝足盤送著老二讀書。

老二也沒有太高的理想，初中畢業后考上了師范當了一名老師，在縣城一所小學教書。

細姑生病期間，牛筋同老大打電話，說萬一他們的母親醫治不好死了，他仍然回老家黃土村過日子，他不想連累兄弟倆。老大很是惱火，母親還活著，牛筋就說這種喪氣話。又一想，畢竟是半路夫妻，牛筋有野心也就是情理中的事了。老大給老二打電話，說牛筋就是要走，也要把家財耗盡醫了母親的病才讓他走。老大說的家財，是指繼父與母親手中還有兩萬塊現款，家中還養著四頭牛。老二沉吟良久，末了說哥你看著辦吧。

兩萬塊錢的積蓄，加上賣了四頭牛得到的三萬多塊錢都花光了，還是救不了細姑。

安葬了細姑，牛筋凈身出戶離開了白巖村。只不過他沒有回黃土村，而是被老二接走了。老二對老大說，家中的積蓄全部花在母親治病中，兄弟之間沒有家產糾紛，你可以放心地過你自己的日子。繼父我負責養老送終，你不必牽掛。

老大發了一會呆，末了唏噓一聲。

牛筋隨著老二進了城，每日負責接送老二讀小學的兒子。

后來，牛筋遭遇車禍，臨終前說他想回白巖村，請求兄弟二人把他葬到細姑的墳旁。

老二很為難。母親死后下葬到馬氏家族的祖墳地天堂垴，牛筋一個外姓人，且是一個死于車禍的“紅人”，族人不可能讓牛筋皈依到馬氏家族的先祖墳旁。這樣想，老二遂準備把牛筋的骨灰葬到公墓里去。

老大進了一趟城，把牛筋的骨灰帶回了白巖村。

翌晨。老大用一個黑色塑料袋子囚著骨灰盒拎在手上，掮著鋤頭準備上天堂垴。剛走到村邊就被聞訊趕來的馬氏族人攔住，并旗幟鮮明地表示堅決不同意把牛筋的骨灰葬到天堂垴，否則別怪族人動粗動蠻。牛筋必須葬到狗頭坳去，那里是專給那些溺水、上吊、槍打、車禍的孤魂野鬼拓辟的墳地。

老大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柴刀，惡著臉怒吼道：牛筋一輩子忠厚老實，與人為善，不得好死也該得個好埋，他想上天堂垴陪伴我母親有錯？不怕死的就來阻擋吧，大不了我這叫花子拼了你們這些皇帝命，我同牛筋一起上天堂垴陪伴我的母親！

族人睜大眼睛，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