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秘密

崔顥

我又想起了外公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外公過世后，外婆就一個人在打理。后來，外婆也過世了，這棵老槐就再也沒人去打理了。

去年，我和媽媽回了外公外婆家，此時的院子里長滿了雜草。以前外婆還在時，她總是把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一小塊地種韭菜，一小塊地撒下絲瓜種，茄子，黃瓜，朝天椒……每一種可愛的菜啊、瓜啊，都有它自己的小地盤。外婆用一些干的樹枝丫把它們隔起來，小院子除了這些地方，其余的都是锃黃的土地，你是找不出一棵雜草的。一到下雨天，這些外婆精心打理的蔬菜都伸著懶腰、搖頭晃腦地吮吸著大自然的甘露，新的生命在孕育。這時，結實的土地也被感染了，散發著樸實厚重的泥土氣息，可小院就變得比較泥濘了。有一次下大雨，外婆到院子里給小雞找木板擋雨，因為地太滑，外婆不小心摔倒了，在床上待了一個多月才敢下地走路。外婆摔倒后，外公就從外面弄來幾塊石磚，從小院的大門一直鋪到房門，唯一的岔路鋪向了老槐樹的方向。

老槐樹是在外公外婆蓋起這個家時種的，每每到五月，槐花的清香總是充滿小院的每個角落，車棚里，木桶中，就連外婆用的搓衣板的縫隙中都是那沁人心脾的花香。小時候，如果和哥哥留在家里，最期待的便是外公在槐樹下講神話故事，總覺得外公有講不完的故事。外公會把搖椅搬到槐樹下，外婆會沏好槐花茶，哥哥坐著小板凳，我依偎在外婆懷中，就這樣靜靜地聽著外公講那些神秘的傳說，有時還會聽到外公對外婆說：“老婆子，你猜那個掃帚精最后怎么了？”“你以為你的這些故事能騙到我啊，都是你瞎編的，我怎么會猜到結局啊，你也就騙騙你的外孫、外孫女，是吧，小蓓？”外婆說完，他們倆都笑了。外公笑得咳嗽起來，外婆趕忙遞給外公槐花茶。

對于我來說，老槐樹的記憶可不只于此。每當槐花的清香溢滿整個小院，外公早早地就把小鐮刀綁在長長的竹竿上，站在槐樹下，輕而易舉地鉤下槐樹枝；外婆忙著把這些樹枝上的花簇取下，一桶用來炒槐花茶，一桶用來蒸槐花飯，剩下的兩三桶都是用來做槐花餅的。我喜歡外婆做的槐花餅，從小到大吃過很多人做的槐花餅，甚至也買過，而且價格貴，但味道卻是與之相差甚遠，外婆做的是世上最好吃的槐花餅，連媽媽都始終做不出外婆的味道。只可惜，再也吃不到了，那熟悉的味道也只是在記憶中了。

記得小時候，每年的五月份，槐花盛開的時候，我總是纏著媽媽去外婆家吃槐花餅。有一次是晚上，突然很想吃槐花餅，媽媽在家里做好了，可當時那個倔強的小女孩非要吃外婆做的，媽媽拿我沒辦法，于是我們一家人又去到了外公外婆家。當時外婆摸著我的頭，打趣地說：“小兔崽子，這么喜歡你外婆的槐花餅，那等你上了大學，可怎么辦呀？”我摟著外婆的胳膊，撒嬌道：“那外婆就做好槐花餅，偷偷給我留著，等我回家就立馬跑來吃。”全家人都被我逗笑了，外婆高興地說：“好，好，一定給你留著。”時光老人的馬車走得飛快，轉眼間我也上大學，已不再是當初那個調皮淘氣的小女孩了。

前些天，媽媽打來電話說他們去外公外婆家摘了槐花，做了槐花餅，問要不要給我寄來些，我說不用了，不是很想吃，然后又聊了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最后媽媽又叮囑我好好吃飯，少熬夜……掛了電話，我發現自己哭了，不知道是因為自己說了謊，還是因為想起了外公外婆……

時如逝水，如今這棵老槐也有六七十個年頭了，樹干也快有合抱之粗，歲月的剝蝕的痕跡清晰又深刻，樹皮像是歷經無數苦難磨出的老繭，笨拙、厚重，卻絲毫不能遮掩新枝丫伸展出的綠色的生機。

原來，外公的石磚路是寫給外婆的情書，外婆槐樹下的槐花茶是給外公的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