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組詩]

江非

甘蔗與甜

運送甘蔗的卡車

將開進糖廠

那滿車的甘蔗

將被熬成甘甜的糖

糖被制成各種

漂亮的糖果后

將被送到糖果店

糖果店里賣糖果的

是一位你愛的女孩

她站在糖果店里

你站在糖果店的門口

等她下班后

你們就一起離開糖果店

糖果店

有一些模糊

和遙遠

是這個冬天

最甜的地方

猛 虎

如果明天是星期一

是個好天氣

如果天是很藍很藍的

風(fēng)是往風(fēng)的

反方向吹的

我就帶著一只猛虎

去看你

現(xiàn)在

這只猛虎

就拎在我的褲袋里

我們正坐著一臺電梯

從高原上下來

從高原上下來時

我們遇到了很多

給孩子喂奶的母親

那些母親

都露著雪白的乳房

解著金色的紐扣

給一只猛虎

溫情地讓路

讓我們從身體邊過去

一直相偎到天亮

有些晚上，我會把一頭獅子

領(lǐng)到家里

和一頭獅子

住在一起

有時

我們會一起

坐在沙發(fā)上

面向大門

守衛(wèi)著我們的家

有時

我們就這樣靠在沙發(fā)上

默默地睡著了

我們一起相偎到天亮

想起你

想起你

想起你騎馬的樣子

想起我舔著你的奶頭

你說人就應(yīng)該

在這個美好的世界上呱呱墜地

想起光透過窗簾

想起我們一起開車

走在海岸的懸崖路段上

一不小心

我們就會死

同 伴

干完活后

我們一直都在唱歌

唱歌的途中

小強睡了

小尼出去了一趟

拿回了四個

青澀的桃子

后來

大家都不唱了

睡了

唯有小樹一個人

唱到了天亮

小樹和我們不一樣

他沒有父親了

也沒有母親了

他那么小

就知道

田野里的麥子熟了

冬日來信

撿出一封舊信

信中并沒有寫些什么

只說今年的梅花開了

一個人在院子里賞梅

把這封舊信讀完

已不記得寫信人的樣子

好像有一個人來

在客廳里坐了下來

客廳在很遠的地方

好像雪已經(jīng)化了

那人還在靜靜地寫信

坐在信的結(jié)尾的落款里

手一落筆

便有梅花

從他的肩膀上滑落下來

我在鏟雪

我在鏟雪

田野里種滿了過冬的小麥

泥土僵冷

沉睡

父親

從外面回來

母親剛剛升起第一次炊煙

外婆還在

安詳?shù)囟俗?/p>

泥坯堆起的爐子前

已不認識我

愛 情

一個鄰家的好姑娘

她溫柔，賢惠

等著你娶

她一聲不吭

一輩子陪著你活

她先你而去

下輩子還在等你

要碰上這樣的好姑娘

要等上幾輩子

新的孩子

我想有個新的孩子

他在襁褓中

用他的眼睛看我

他如祖國

如未來

如一口深井中

沒有融化的雪

夜晚的工作

朗誦一首詩，為了讓夜晚更加寂靜

吃下一片藥，為了讓黑夜更加漫長

讀一本書，從結(jié)尾處

為了讓故事早點結(jié)束

節(jié)省一些時間，從愛情里

為了更好的遺忘

建一座塔，為了住在塔上的人

更容易被風(fēng)吹走

再死一次

為了讓死亡

看起來更美

有些人有

有些人有影子，有些人沒有

有些人有父親，有些人沒有

有些人有歷史，有些人沒有

有些人在今天早上醒來，有些人沒有

有些人有骨灰留給我們，有些人沒有

有些人有紅色的肝，有些人沒有

有些人愛過別人，有些人沒有

有些人有真正的愛，有些人沒有

有些人有世界末日，有些人沒有

鄉(xiāng)村墓園

我的祖父使用了

我曾祖父后面的一塊空地

我的祖母使用了

我祖父身旁的一塊空地

我祖父后面的一塊空地

將歸我的父親使用

我的母親將

緊挨著我的父親

后面剩下的一小塊空地

那是我的

可再往后呢

再往后已經(jīng)沒有空地

再往后已經(jīng)是一條橫貫而去的高速公路

這兒已經(jīng)沒有靈魂的土地

越來越懶的人間越來越懶的人

員工向公司辭職了

孩子向爸爸辭職了

妻子向愛人辭職了

美女向美貌辭職了

河流向河床辭職了

獵狗向獵物辭職了

白天向黑夜辭職了

月光也向月亮辭職了

死去的人

也向死神辭職了

在我們的門外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卻不拿走什么

悠閑得

就像個辭職的小偷一樣

上帝二則

一

去見了他的人

沒有一個回來的

這一是說明了

他那里確是一個

完美的世界

二則證明了

人對于人

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愛

完美到底是什么滋味

沒有一個跑回來告訴我們的

不知道

完美是不是

就是一住進太陽里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都忘了

二

每當看到教堂

總是要想起上帝

想起上帝

又總是要想起母親

可母親和上帝

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人們只不過是按

母親的樣子

塑造了他而已

還是按一位不太愛我們的

母親的樣子

任何事物都不能取代一個空蕩蕩的地方

我只想是我的骨頭

我骨頭上的肉

我只想是我此刻心里正在想著的什么

而不是我早已遺忘的什么

我只想是我正在喘著氣聽著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

的這件事實

也包括你，我的愛人

我只想在我抱著你的時候

撫摸著你的身體的時候

說我是多么的愛你，你走了

我也將不再回憶什么

因為，你走了，你不在我身邊了

那空出來的地方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地方

任何事物都不能取代一個空蕩蕩的地方

因為任何一個空蕩蕩的地方都像一個死亡

除了我把一只手放在那個地方

我曾冒雨看過一場電影

我曾冒雨排隊看過一場電影

電影中有一支隊伍在冒雨前行

經(jīng)過一個山谷時有一個受傷的士兵昏倒了

等他醒來，隊伍已經(jīng)消失得無蹤無跡

他只好冒雨爬向了附近的一個村子

電影放映到這里，故事還遠未結(jié)束

后面還有很多的情節(jié)，很多的場景

但多年后我又想起這部電影

回憶總是到這里為止

因為在他醒來的時候攝影師給了他一個特寫

當銀幕上出現(xiàn)了他睜開的雙眼時

我看到了人死后又重返人世的神情

上午的油漆

一個油漆工在給墻面刷上油漆

他提著油漆桶

舉著刷子

油漆同時也濺到他的衣服上

一個上午，新刷的墻面

在一點點不斷拓展

空氣里的油漆味

也越來越濃

人們老遠就可以知道

有人在墻上涂油漆

人們老遠就可以看到

是一位年輕的油漆工

在墻上涂油漆

人們仰起頭來看看墻上新鮮的油漆

結(jié)伴到生活的各個方向去

人們走遠了回過頭來

看看身后一面已經(jīng)被涂上了新的油漆的墻

人們早已習(xí)慣了身邊的油漆

是出自一位這樣的油漆工之手

習(xí)慣了明天有人繼續(xù)在墻上涂油漆

歲末與往昔

現(xiàn)在又是歲末了吧

你那兒的日子怎么樣

我這兒的天氣挺好的

今天在路上

我看見了兩個孩子在玩一堆草

這讓我想起了

我們一起到果園里去割草

割完草你說我們那個那個吧

我不知道那個是什么

你瞇上眼睛把衣服都脫了

我嚇得撒腿跑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想起了這些

那時你十二歲，我六歲

現(xiàn)在

我已經(jīng)快四十四歲，你還是十二歲

我不知道為何腦子里

總是浮起這些往昔

也許是身體本身記住了什么

我的腦子整天亂亂的

今天我又想起這些

你不要再對我失望了

因為我已經(jīng)對自己失望過了

我已經(jīng)對什么都失望了

此時我已經(jīng)很累了，我想睡了

臨睡前我想問問你，你還活著嗎

那一年我們剛剛相遇

那一年我們剛剛相遇

冬天把它的雙手插在褲袋里

和我們走在一起

十二個月還剩下最后一個月

我們把它剪下來

放進嬰兒車里

一起推著走出超市

那一年天空里沒有云

云都去了海上和大海賭輸贏

我們沒有一個壞天氣

不用帶雨傘就可以出門

愛情都碼在書架上

隨便抽出一本就可以朗讀

那一年

標點不必太多

夜晚不需要安眠藥

火車在昏黃里剛剛開出不遠就到達

故事也不需要講太長，美好的生活剛剛開始

那些死亡不能帶走的

就已戰(zhàn)勝了死亡

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是一個日子

那年冬天在雪上

我也在雪上

我走在上面咯吱咯吱

我要去一個人群密集的地方

我看見我周圍的人也走在雪上

自行車也走在雪上

房子也建在雪上

雪人也被堆在雪上

人走在雪上就不冷了

人走在雪上就有勇氣了

人走在雪上就純潔了

那年人走在雪上都越走越純潔了

我也純潔了

那年我在雪地上遇到的你

也是純潔的

天冷了

天冷了

早上要多穿些衣服

熱了就脫下一件

疊好放在書包里

不要亂跑

放了學(xué)要早點回去

天黑得早了

在補習(xí)班做完了作業(yè)

要早點回家

一個人坐電梯時

要記得我給你說的三件事

一是門開了要看看里面有沒有廂板

二是要等電梯升到要去的樓層

三是萬一電梯不動了

不要哭，也不要慌張

要在里面靜靜地等著

放心

會有好人把好孩子帶回家的

除此以外

還要把家里的鑰匙好好拿著

放在我給你說的

書包里面的那個夾層里

不要做一個丟了鑰匙的孩子

回到家要先洗手

蛀牙已經(jīng)折騰了你很久了

小小年紀你就嘗到了牙疼的滋味了

就不要再吃糖了

也不要再和姐姐斗嘴

她最近的作業(yè)總是寫不完

脾氣有點兒不好

我知道天氣已經(jīng)越來越冷

已經(jīng)在淘寶上給你選好了過冬的鞋子

也包括姐姐的

雙十一我就會下單

不久就會有一位快遞小哥送去

這么多年

我不是一個好爸爸

沒有每一天都看著你在眼前長大

但爸爸深愛你和姐姐

等你有一天長大了

也許我們會坐下來談一談

我會告訴你我一生有多少次萬念俱灰

有多少次我在冬夜里因想念你們而獨自落淚

我相信神會眷顧一切

他會把他手里的東西分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