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繭及其他[組詩]

敬丹櫻

葵花朵朵向太陽

書上說，近朱者赤，近光者亮

老師說，所以葵花朵朵向太陽

教室里的蟹爪蘭、曇花、木槿、紅掌們

紛紛向葵花取經

喜陰的，暗暗自責

怒放于夜的，恥于出身。為練旋轉大法

有的

差點扭斷脖子

藍色指甲油

窩在沙發里，她開始銼指甲

電視新聞正播報尼泊爾地震救援實況

銀屑紛紛從指甲蓋剝離

三千多條性命正從尼泊爾戶籍檔案剝離

多瑣碎的粉末呀！

她指尖微翹，輕輕擰開一瓶藍色指甲油

羊之歌

蒙古包里，我們敲著杯盞

忘情地唱“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唱“舉起鞭兒輕輕搖，小曲滿山飄”

帳外，羊兒三五成群

吃草、飲水、曬太陽，眸光和歌詞里一樣安詳

喝下幾口熱騰騰的羊肉湯，我們繼續唱——

“我的溫柔

是你的牧場”

小 寒

人間至苦，莫過于把視若珍寶的小神

扼殺于腹中

菩薩身上覆滿灰塵

山門外，面色慘白的婦人

埋頭堆一個很小的雪人，她堆得那樣用心

仿佛他即將伸出雙手撲到她懷里

更多的雪落下來

更多香客，從山門外涌進來

空 繭

精致的雕花，恰到好處的鏤空

她小心翼翼蹲下去，對著青石板舉起相機

這繭一樣的軀殼

空寂的美感

輕易震懾到她。不難想象它曾縛住怎樣的過往

她剛啄破同樣華麗的繭

飛出來

釘 子

命運的殘章斷篇里，它空有

免受制度打磨的頭顱，楔在哪里，都不合時宜

暮色統治白晝

一顆釘子的奮斗史變得可疑

夕光里沽酒的人，冷冷看著裝過蛇影的杯子

如何博取一張弓的信任

聲 音

剁肉的聲音，走動的聲音

空調聲，電視聲，水聲，笑聲，都不合她心意

同她一樣

我們只能留存秒針的嘀嗒聲

蛛絲斷裂的聲音

空氣流動的聲音

樓下這個守著一百四十平套間

獨居的老太太，又一次用罵聲與世界高調和解

歸 屬

它們都已被認養——

盤絲洞是蜘蛛精的，廣寒宮是嫦娥的

紫竹林是觀音菩薩的

只開一朵玫瑰的行星B612是小王子的

我反復安慰自己

論及土地

我名下足有960萬平方公里

但還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我找不到借口邀它們中的任何一寸

與我滴血相認

雪深三尺

能覆蓋的，都覆蓋了

我的寒衣只有一件

——你。我有過，世上最好的冬天

給細草的一封信

我該如何描述這些閃爍的露珠，透明的星星

蜜糖般濃稠的淚

你喚：朵，朵兒……

這來自子夜的毒藥，魔咒，蠱

美妙的幻覺仿若來自云層深處

多好，你近在眼前，你會從稱謂讀起：親愛

的閃電

你讀——

“哦，春天。喜歡你

手指嫩綠，在膚紙上彈奏”

第四盞燈

充電寶上，四盞等待亮起的指示燈

一個人的童年，青年，中年和暮年

光亮正爬往第四格

光陰正爬往第四格

一個中年人蹲在墻角，焦慮地注視著第四盞燈

春去也

我不明白的是

在春天

仍有落葉掙脫樹枝，紅衣鮮亮，妝容精致

我不明白的是

在春天

仍有掙脫塵世的男女，在十四米深的水庫

落葉一樣勇敢

聽說蘇武也放羊

你放的羊，食青草，飲甘露

山坡歇滿低矮的云朵

我放的羊，穿我衣裳，睡我床，整夜咀嚼我

的月亮

聽說蘇武也放羊

他打開身體的柵欄，便有無數雪片從骨縫

奔涌而出

你有沒有見過一種塑料涼鞋

透亮的。鞋底透亮，鞋面上

花朵和蝴蝶也透亮

穿著它跳皮筋，趟水，腳步聲和笑聲也透亮

鞋底裂了，鞋扣掉了

烙鐵燒得通紅，烙上去，刺刺冒著白煙

鞋熱騰騰的

補鞋的老爺爺笑容也熱騰騰的

老家集市上

二丫不厭其煩地描述

想去阿塔卡馬

亞木，夢見阿塔卡馬了

為此，這一生

我還想出趟遠門

一蓬一蓬的秋草，一蓬一蓬地黃

你說過你喜歡那種蒼黃

捂住風的嘴巴，就著十萬狂沙

一遍遍寫你的名字，是我做過的諸多傻事之一

亞木。你是低處的云朵

識得阿塔卡馬體溫荒涼，唯眼窩那一滴落日

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