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科爾沁到博爾塔拉[組詩]

楊獻平

夜宿烏魯木齊

告訴你：以南的牧地顏色混雜

無數軍團被大風釀成酒漿；以北的草場

羊子前赴后繼

又采取死亡。埋骨之后，和馬蹄在土里相逢

握手的靈魂，席卷游牧

與農耕后裔。血液早就混盡了

這遼闊大地以內的謠曲，天地援建的山岡

宛若天神于云端合唱：孩子們的黃昏

總有一面金色藩籬

戰斗者的箭囊，繡著姑娘的哭聲

不能說一切全無意義

也不可以把弓弦，放在月牙的口腔

積雪是鷹隼的灰燼

夜里做夢的人：你凡事一定要初來乍到

必須保持謙卑和敬仰。在星辰最繁忙的天空

學習烈酒與奶茶，要在博格達峰北三公里的

林帶

與巖畫和生成的石刻工具

握手致意，然后喝幾口開水

想起幾樁前朝往事，和悲劇的主要成分

讓我們相互摸摸心臟，繼續安睡

相信日光，每一天，都會從發梢開始

安撫人間的城池，我們的居民和邊疆

在博爾塔拉

日光從天庭的消息，在博爾塔拉

落地為草，為卵石，為暗中。騎馬牧羊的漢子

他們的黑臉膛包含了宿命

他們與妻兒坐下的陰涼，面食和牛羊肉

遠道而來的大快朵頤

羊群為王。人間的主題

似乎是：肉食和素食者相視一笑

塵土與夜晚捉迷藏。偌大的博爾塔拉

懵懂的孩子，其實手拿民族與星相

一代一代，用露水與河流，收集玉米與果醬

馬鞭上有遼闊的生長

這一切都太陌生，我和許多人只選其一

進入天山：云朵們采取低頭的方式

給雷霆以大雨

從敖包開始：賦予遙遠以奶酪的體溫

給這里混雜的蒼生，以統一的天性和優良

在賽里木湖

使勁向上，我就是一尾魚了

龐大的水面

有神仙的鱗光

浪花的白手，濕了后背的人

這世界原本洶涌

人心其實冰涼。如此的浩大被牧場

俘獲。天空用湛藍

放縱大水。沿著涌動的虛線

討論永生與不安

環湖的起伏，宛若眾多乳房

母性啊，我好想躺躺

只有那些箭松

護衛的黝黑，此刻多么需要珍藏

更適合過度悲傷。一面湖

圓而微曲，宛若眾生的生活現場

如弓弩的地方，我莫名疼痛

如臂彎處，金子叮當

如圓月，安靜是靈魂的干糧

賽里木湖，有一萬畝漣漪，千重姿勢

夢境的高崗，駿馬浩浩蕩蕩

進入天山

當然不是全部，用車子和引擎

進入，一座龐大山系

就好像：一個人愛上

一個人遠離，世上最大的綿延與高聳

正如貫穿的奔龍，它接近天庭

也深入地獄。愛著南北

青草、羊群、巖石與民族

也愛著我和你，和我們一路的顛簸

此起彼伏的笑和葷段子

這才是偉大的，草木在其上萬世輪回

茁壯人，肥沃土地。當然，它的個別部位奇

峭、曲折

呈各種扭轉傾向。更多的

則是：輕微的坡度上，猶如綠豹

適合摔跤，造氈房；也適合做愛、生殖與唱歌

當然更多是哀傷，天山以其扭動之姿

告訴每一個進入者：請記住來時的道路

記住羊群和紅馬的飄移

尤其是你自己，在天山某一段

走過之后，要安下心來

贊美愛你的每一個人，好好和眾生、正道與

溫情

抱在一起，再不怨恨、促狹

寬容、和解、原諒、真誠、親愛

在新疆喝酒狀態和心境之一種

其實不想，其實貪戀微醺時候

那種：渾然忘我

癲狂、無忌。活著是一件

苦差事，麻煩、拘囿

裝、假，自以為是

也自我安頓、放逐，痛苦不斷掘進

幸福不過瞬間

每一次，喝和不喝

喝多喝少，仿佛耳光互扇

有時候勉強，有時候自己要喝

酒入身體，靈魂在呻吟

嘴巴卻不斷，服從于火焰

真的喝多了，不脫衣服

睡下，很香甜。據說我夜里一直喊媽媽

同房的王川

不止一次，就著博爾塔拉朝陽

重申他的發現。我黯然，心里有一萬顆針尖

扎呀扎的，疼，還不能放聲嘶喊

通遼往事

果然不出所料：嘎仙洞以外千余里

山戎的皮裘，東胡頂著月色

在血液內部生存，草尖上性愛

它們兩個兒子，名叫鮮卑、烏桓

事實上，山不在其峰或海拔

而取決于坡度的長短

本就是龍興之地啊，游牧者世代襲占

老哈河兩岸，荒草運載閃電軍團

與匈奴的哀歌。蒙古高原以上，星光的燈盞

大雪的孩子以弓箭相互取暖

刀矛蹲守敵人的頭骨，用來計算戰功

招引西木倫河及其山間，煉鐵的契丹

通遼，變幻的旗幟上，殺伐的版圖，兼并的

柵欄

內心的馬群，牛羊甘心啃食往事

哦，遼國的走廊，金國酣睡，宋朝和西夏，

相對而坐

女真和滿族，懷抱朱明王朝的腰帶與黃金車輦

俱往矣，而今都不可逆流而上，引弓之國

冠帶之室，本來一家。遼河以下，泥沙如歷史

薰衣草、喇叭花，孝莊的科爾沁依舊叼羊賽馬

塔敏查干以上，額頭的遼闊

有鷹隼攜帶封印，于大地的奇崛部分

修筑流變不止的靈魂、族別，鐵花的宮殿和

墓碑

孝莊園之夜有所思

蛐蛐鳴叫，疑似星辰的軀體反應

蚊蟲以激烈的方式，襲擊燈火

宏大的背景一般具有：遼闊而緊密的血統

夜晚一般的心智和計謀

黎明即起，朝霞有點咳嗽

窗外露珠說：游牧與統治，僅靠美德遠遠不夠

尤其女人，和她的家族

以及毫不相關的后世。就像皇室

與大野之間，輪流執政的殺戮與懷柔

就像這遼闊一夜，除了孝莊

這個稱謂。當下總是過去式的

我們通常遭遇的是：人世間的萬千事物

無論用不用心，熱愛或鄙視，終將一無所獲

小 令

呀哈哈嘿，草籽開啟上蒼之門

黑甲蟲的蹄印追蹤馬群。山巔群居的金露梅

灌木叢中，牧人口銜讖歌

將軍盔甲繡花，烈酒中打鐵的勇士

奶漿醉倒，野花趁機懷孕

哎呀嘿，我愛你們，包括肥碩的女人

黑黑的后裔

在通遼，科爾沁草原

我按下脈搏，血管里，有人呻喚

使用長調和馬頭琴，還有灰燼之后的長風

大地和天空交戰，所有至親至愛的

夜晚我們飲酒，善待哭泣

我們癲狂，厚愛矜持，自己把自己放進夢境

那里有鍍金的馬鞍

亦有寺廟。銅鐘轟響，百獸奔竄，妖精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