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組詩]

龔峰

一只鳥的精神氣場

每天清早，那只斑鳩都在叫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分貝宏大，千萬倍地超過了它的體量

驚飛了我的夢魘，起床開門

所有的草木都支棱起了耳朵

雀鳴鴉噪，嘈嘈的人聲

都被墨綠的洪水淹沒

朝霞調成了雞尾酒

天地間的環繞大音箱

回蕩著椎心泣血披肝瀝膽的獨唱

只為遠方偶爾一聲應和

細數暖冬陽光金線的根數

今天才有閑暇

很有儀式感地坐下來

咂摸鐵觀音的味道

目微瞑，勾連一些暌違的人

仔細描摹至親好友的面容

傾聽小孫女兮兮

誕生后第九天的鼻息

細數暖冬陽光金線的根數

1根，2根，49根……888根

每數100根，綰成一綹

一共是我二十歲和你十九歲

青絲滿頭的根數

99綹，為你盤成一鬟

唐時的峰嵐

忙里不知光陰貴

勞什子，辛苦輾轉

碌碌，都付與浮云神馬

今天才有逸致

凝睇張旭的神墨騰挪

把玩案頭清供，文竹與水仙

聽植物的心跳與光陰合拍

剎 那

枯樹樁曾有

豆蔻梢頭二月初

老媼在冬天的太陽下打盹兒

腰肢裊婷，明眸忽閃

花轎紅燭癲狂了嗩吶

莊稼收割了一茬又一茬

今日之雨已非昨日之雨

青山不是依舊

豐腴之河業己枯瘦

河洲又鳴春鳩，可是當年好逑

剎那芳華，燈籠次第紅

西施貂蟬，百代繁衍

每一個美人都有三分鐘

皇冠玉帶，公侯玉笏

鮮衣怒馬，流水競逐

挽不住下垂，引力啊

剎不住旋轉，沒有輪回

滄桑須臾，風執拗地吹

快活與憂悵，天豈知情

懸崖邊回眸，斯人已遠

剎那露水，剎那煊赫

剎那的圣殿與恒星

光年僅是跬步，何況吾汝

蓮花證三生，飄飄

萬古洪荒青埂峰下的虛妄

未來，張望或迷惘

一顆大洋蔥，一天剝一層

解密的過程，有些刺鼻，辣眼睛

小巷里有個病篤吃棉絮的婦人

洋蔥剝完了。芯里就是一粒死魚眼

道士唱經，雨水空灌空洞的樹孔

未來確鑿是存在的

人類澌滅了，星球漂碎如蛋花

未來還是存在。無涯無

而我們未來的長度，福祉或災禍

在一個或兩三個首腦的一念之間

核按鈕，打火機，就咔嚓一下

衛星云圖只能預測幾天的風云

古老的卜筮，妄掐蓍草

龜殼上的花紋 占星術

易經。先知。讖語

誰也猜不準未來

一只小蠓蟲在我的頭發上

頭發在我的皮膚上

皮膚在我的身軀上

我的身軀在道路上

道路在星星上

星星在博爾赫斯的沙之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