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帖及其他[組詩]

成都錦瑟

金閣寺

我耽于你的美，渴望化蝶。

櫻花落，僧無眠，少女和金閣各持一半相思

美是宗教，嫉妒是異己

扭曲的鏡子里：海面上升，金閣崩塌中

1950年7月2日，你的輪廓有了火的形狀

——美如幻滅

當光芒消逝，復歸于黑暗

“我或許會結結巴巴地懺悔所有這一切”

虛弱的帝國，不堪而傾

只有我是那個得到救贖的人

你驚世的美在微微戰栗的天空中

與我一起向上升

花 事

他們鐘愛少女。像孩童癡迷于一座春天的花園

“花開即死亡”

對正在消逝的美好事物他們充滿敬意

是猛虎在輕嗅薔薇嗎？

喔，是暮年的川端康成在凝視睡美人

深紅色天鵝絨窗簾的房間

情色主義天空下一朵扭曲的雛菊……

“你連指尖都泛出好看的顏色”

在大阪，他沒有一個親人

從伊豆到京都，他是孤獨的旅行者

1972年，櫻花盛開

他穿過狹長的煤氣管，抵達另一個平行世界

故 人

可共用一截舊路

亦可分別敘述一段艷史

雪中行奪境不奪人，百年公子不逢春

王子猷，你的輕狂照亮魏晉

——故人在天涯，在祖國的五湖四海

往 事

湖水因豢養倒影而深邃。

未經剪輯的膠片，自動分配光線與悲喜

呈現出成長期性愛特征。

他的臉色爐火純青，反復撫摸舊物聊以安慰。

回首是一種重量：在九點鐘位置，時間易死亡。

昨日如燃燈

——灰燼是唯一后退的路徑。

白露帖

她在廚房蒸大閘蟹，煲大棗烏梅湯

午后走出家門，乘地鐵二號線

去鏡天湖觀魚，辟幽徑，發現秋天之美。

其實她不曉得，龍華樹下

她美若白露，是人間最明亮的部分。

她走入靜安寺，在天王殿前還愿

佛一頭霧水。佛，霧里看花。

夏至帖

“蘋果園正下著一場蓬勃的雨”

他養蘭。研習茶道。臨摹八大山人

中年的山水惜墨。他每天搬運一點，還生活以顏色

——讓水鳥和魚冷著眼，觀瓜熟蒂落，日上中天

他采陰補陽。用腰圍丈量生死，午后允許有蟬聲

白 馬

一匹馬走不出趙國

那場形而上的雪。在邏輯學的邊界消逝了。

歸來已是另外的物種。

在白馬寺，白馬與寺不是宗教。

——“白”才是。

白馬寺非寺。佛尚在路途。唯有雪需要步行。

端午帖

捆綁是一種行為藝術嗎？那么暴力就是愛的美學。

潔白的糯米發出滿足的呻吟。落水后她們將

抱得更緊。

在盛世，造塔不如自虐。從政不如做一個香草美人。

讓世人愛上我的清冽與山鬼身世。

——人間有饑渴，我必放浪形骸。

刀馬旦

象征主義的馬只供想象。它跨越所有可能的朝代

空曠無形，磨損家國二百年

橫刀不僅奪愛。亦奪命

還能劈開一截流水與虛空

亡國之音有大美。前蹄空落處皆為軟肋

眼見她趟馬，走邊，圓場

斬來將于馬下。眼見她

拖長的白刃割傷青史，把江山的身段掐得

陡峭而豐滿

我有時連自己都難以找到

還是遵守游戲規則吧

不泄露這一路的藏身與風塵

只是突然蹦出，會意大笑

在這個捉迷藏的游戲里

我們都因失敗而舉起酒杯

讓走遠的人獨自去領取冠冕……

小花野史

她從山上采來一把野花

對鏡自覽時，把花也放在鏡子前

“讓花也看看它自己”

她為自己的行為啞然失笑

花朵需要鏡子嗎？

“自然之物無須映照自己”

江河奔涌，日月生輝

都忙著將自己向世界呈現

從不顧及起落的面容

“愛美，因此被鏡子所縛”

她在心中將它打碎

把自己像野花一樣扔進塵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