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扯芭茅不上坎

宋梅花

干過農活兒的人都知道，落雨后滑溜滑溜的田坎，只要扯著幾根芭茅草桿兒，一把揪著，腳一蹭，就上去了。茅草桿兒結實呢。“不扯芭茅不上坎。”這是宋坪村聾子的口頭禪。聾子從小耳朵有些背，都活了大半輩子了，聾子這句話也跟隨了他大半輩子。

文化大革命那會兒，年輕的聾子看上了城里來的知青江妹子，不光在勞動中幫她還在生活上幫她，一來二去硬是把江妹子娶進了屋。

可聾子家窮啊！飯都沒吃的，姊妹又多。鄉親們都說，聾子除了會干活，哪兒好啊？把人家城里來的妹子都逮到手了。一朵鮮花插到牛屎上，看他拿么子養人家？聾子聽了，呵呵一笑：“不扯芭茅不上坎！我能娶到就能養活！再說了，哪家的衣服不是打了補疤掛了洞的？這鮮花兒，還得要牛糞薰，才開得水靈哩！”還真別說，江妹子被聾子娶進屋，是越變越水靈。經常牽著一兒一女去趕場，就是穿著糊滿泥巴的套靴和卷到膝蓋打了補丁的褲子，回頭率都是很高的。

可是知青返城了，江妹子也要進城。聾子便挑了一擔蘿筐，一頭挑一個孩子，跟著江妹子進城了。

江妹子有文化，一回城，就去教書了。聾子也不閑著，跑去學做木匠。木匠師傅笑他：“聾子，學么子木匠？兒子都能打醬油了，學起搞么子， 還不如拉板車錢來的快。”聾子拿起墨線斗，拉了拉，比了比：“不扯芭茅不上坎！木匠做好了能賺錢呢！我沒文化，得學，不然，讓老婆養？老婆愿養我， 我的兒子女兒可得我自己養！”半年后，聾子接了第一手木匠活兒：給鄰居李老師家打個三角柜。聾子花了一個星期，一個漂亮的柜子便成了。做工細，講究。學校老師都跑來看。于是，聾子就開始忙起來了，這一忙，就是大半輩子。

日子過起來飛快，聾子的兒要娶媳婦了。親家一打聽，是聾子家的兒，說了句：“中！不過，我家閨女是從小一泡屎一泡尿養大的，不能白給，拿一萬塊錢彩禮錢，就嫁。”八幾年，誰家能拿那么多？

整個小城還沒有一家萬元戶兒呢。

聾子和江妹子一聽傻眼了：“這是嫁女還是賣女呢？有要這么多的么？”聾子把腿一拍：“不扯芭茅不上坎，先送八百過去！剩下的，兩年內給完，兩年后，保證給我娃把媳婦娶回來！”可是沒出兩月，親家便要聾子趕緊訂日子給孩子成婚，因為眼看著，女兒已有兩月身孕了。兒子成婚那天，聾子喝得醉醺醺的對親家說：“不扯芭茅不上坎，我說兩年后體體面面把你女兒娶進屋，我相信我有這個能力，可你怎么變褂了？非得要馬上成親，呃！呃……那還不得依您的啊！您怎么說， 我們家就怎么做… …

呃！”

聾子和江妹子和和氣氣過了幾十年，本想著老了也是個伴兒，可是江妹子患了高血壓，也不知道重視，兒子女兒都成家了，便天天跑去跳廣場舞，江妹子長得好，舞也跳得好，還時常進行舞蹈編舞，比沒退休前還忙。忙的有一天就倒下了，緊急送往醫院后，醫生搖搖頭：“腦干出血！是腦出血最難治的。治活了，也是個植物人了。”聾子一聽，癡天了！聾子一把將醫生拖到病房外：“就是成植物人，你也幫我把她那口氣給吊住，我不要她死！”醫生嘆著氣，走了。聾子日夜在醫院守著，一月后，醫生宣布，江妹子只是一個植物人了，盡了全力了。聾子抱著江妹子沒有表情的臉，哭了。

聾子把江妹子帶回了老家。家鄉山清水秀，艷陽高照，空氣新鮮。聾子天天給江妹子說笑話，給她擦身、按摩。上山采藥，下河逮魚摸蝦，從不間斷。院子里種滿了各色鮮花，屋后種的辣椒鮮紅，青菜碧綠，茄子嫩紫……保證她天天有新鮮疏菜、水果吃。江妹子不能吃，聾子就把新鮮蔬果打成汁喂她，漸漸的，江妹子的臉色現了紅潤。新年，聾子“噼里啪啦”在家門口放開了80響的鞭炮，待聾子轉身進屋，猛看到江妹子竟然睜大了眼睛，眼角滲出了淚。聾子一步上前，一下撲在媳婦的身上，孩子般的嚎淘大哭了起來……

兩年后。江妹子竟然能坐輪椅讓聾子推到外面看風景了。“植物人”活了！村里上上下下被驚動了，紛紛問聾子有什么妙招？聾子憨笑著，抓了抓頭皮：“么子妙招哇？不就是不扯芭茅不上坎唄！”眾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