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石板上的故事

封龍

我叫丹利，是新巴比倫國的史官，今天我要講的是關于空中花園的故事。

空中花園已經消失了。有人說，空中花園是因為維持運行的費用太高，隨著帝國的衰落而分崩離析；也有人說，空中花園根本就不是巴比倫國修建的，所以在巴比倫找不到空中花園；還有人說，空中花園只是一個傳說而已，根本沒有真實存在過。

到底空中花園有沒有存在過呢？它到底是一座什么樣的花園呢？答案就在我的故事里。

[一]

那年我8歲，是大師倫比斯的養子。倫比斯主持修建了巴比倫空中花園。

倫比斯真是一個天才。他不但在哲學、藝術上造詣非凡，在數學方面也有非同一般的成績。人們都稱倫比斯為“大師”。

那一年，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向全國征集能主持修建空中花園的人。國王是為了王妃而提出這樣的設想。

王妃來自山巒疊翠的米蒂山區，巴比倫則是沖積平原的地形。王妃懷念家鄉花草叢生的山丘，因為思鄉而郁郁寡歡。國王想為她修建層層疊疊的階梯型花園，花園里栽滿奇花異草，并開辟幽靜的山間小道，小道旁最好有潺潺流水，就像真正的山間小溪一般。國王相信這樣的花園，一定可以讓笑容重新回到王妃的臉上。

倫比斯很快就面見國王，自薦主持修建空中花園。倫比斯向國王承諾，他將在一年之內完成全部工程。

消息傳到巴比倫城，人們都不相信倫比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完成這么巨大的工程。但我相信他能做到——不是因為他對我的養育之恩，而是因為我了解倫比斯。

他是一個可以創造奇跡的人。

[二]

倫比斯很快就開工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三天三夜沒有出門，待他出來的時候，眼圈發黑，蓬頭垢面。不過，他完成了空中花園的所有設計圖紙。倫比斯的圖紙沒人能看懂，即使他在空白的地方寫滿了注釋。

倫比斯親自指揮工人施工。很快，工人們搭建起很多奇怪的建筑——低矮的房屋，每個房間都不封頂，各個房間排列的位置還很雜亂，似乎沒有任何規律。

倫比斯還建造了一個磚窯，燒制了很多讓人看不懂的物品，主要是一些表面很光滑的大平板。

倫比斯將一切工作安排妥當后，又鉆進自己的工作室，他在里面夜以繼日地工作，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只知道除了食物和水，他拿了很多木頭和顏料進去。

一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工人們修建了一大片奇怪的建筑，還在這些建筑中灌滿了水。這些低矮的建筑群旁邊有一些略顯高大的房子——其實是正常的房屋，在矮小的建筑群邊顯得巍峨而已。

最后的期限到來了。

這一天，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帶領著大臣們來到施工現場，觀看落成的空中花園奇景。然而，施工現場這些不起眼的建筑讓國王面露不悅，他大喊著：“把倫比斯給我找來！”

附近已經聚集了成千上萬的普通民眾，他們是來看倫比斯的笑話的，因為很明顯，倫比斯沒能完成空中花園的修建。施工現場既沒有高大的建筑，也沒有花草樹木，只有嗚咽的風和風中隱隱透出的國王的憤怒……

倫比斯從房間內走出來。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國王面前，跪下來。

“空中花園呢？”國王的怒火在燃燒。

倫比斯抬起頭：“在空中。”他的手指向半空中，然而所指之處空空如也。

國王沉默了，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三]

士兵走上來，他們抓住倫比斯，倫比斯瘦小的身體被架在半空中。倫比斯還是不急不緩地說：“花園馬上就要開啟了……”

工人們在房間內忙碌著，一座座的火爐呼呼呼地燒起來。工人們踩動踏板，風車轉動，齒輪將水揚到空中，高溫之下，巨大的水霧升騰起來，在半空中彌散開，仿佛沉睡的巨獸蘇醒了。

倫比斯掙脫了士兵的束縛，向國王請示：“陛下，我需要去操作室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國王將信將疑地讓士兵放了倫比斯。

倫比斯一路小跑進了一間屋子里。兩名精壯的士兵也追上去，生怕倫比斯逃之夭夭。倫比斯讓工人們將他燒制的幾千塊表面光滑的平板，按照一定的次序擺放到矮房間的墻壁上。

倫比斯在屋里操作著一個奇怪的裝置，這是一個暗箱，里面不知道放著什么東西。他點燃油燈，讓光線沿著某些小孔照射出去。

人群發出驚呼聲，“你們看，是……是樓閣，空中的樓閣……”

人們抬起頭，果然，在云霧的上方飄浮著一座空中樓閣。四層高臺層次分明，每一層上面都堆積著假山，還有形態各異的殿閣，種滿了奇花異草，甚至在某一層的一棵樹上還能看到跑來跑去的松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被眼前的奇景震撼，時間仿佛都忘記了流動。

[四

]

巴比倫城洋溢著節日的歡樂氣氛，大家爭前恐后地來圍觀空中花園的奇景。他們贊嘆著倫比斯偉大的技藝，竟然能夠修建懸浮在空中的花園，如同神祇的宮殿。

王妃看到雄偉瑰麗的空中花園滿臉歡笑，國王高度贊揚倫比斯，承諾給他數不清的財富。可倫比斯拒絕了，他還是躲在空中花園附近的房屋里忙碌著，讓空中花園可以一直運轉下去。

大概又過了半年，我感覺到倫比斯的情緒有些不正常。他經常半躺在藤椅上仰望著天空發呆，一躺就是一整天，茶飯不思。空中花園逐漸顯露出破敗的景象——假山藏在煙霧中若隱若現，花草樹木成了模糊的影子。

終于有一天，倫比斯把我叫到他的房間。

只見一張大桌子上擺著木雕的空中花園模型。

倫比斯將一封信遞給我：“我要走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答案都在這封信里。再見了，丹利，我的孩子。”

說完這句話，倫比斯的身影就消失了，仿佛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仿佛我之前跟隨他生活的日子都是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

[五]

我讀完了倫比斯的信，才知道他是如何修建空中花園的。他用木頭雕刻出空中花園的雛形，然后通過光線的折射和反射讓雕刻模型的影子顯現在云霧之中，這種現象被稱為海市蜃樓。要解釋海市蜃樓的成因會涉及到很多我不懂的知識，所以倫比斯沒有解釋。

倫比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由于某些原因，他被困在地球無法返回自己的故鄉。他一邊制造海市蜃樓的裝置，一邊向地球之外的世界發送信息。每一次空中花園在空中顯現的時候，也是他向地球之外發送消息的時刻。

終于，倫比斯故鄉的人們接收到他的信息，他們接走了倫比斯。

失去了倫比斯操作的空中花園如同流星般隕落，故事變成了人們口中的談資，談資又慢慢成了傳奇……

人們逐漸開始相信空中花園并沒有存在過，就像倫比斯也沒有存在過一樣。但我知道，空中花園存在過，我的父親倫比斯也存在過。

后來，我成為了巴比倫的史官，記述歷史。我把空中花園的故事用楔形文字刻入石板，希望有一天能讓后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