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天嬌
在理論上,羅烽的詩作《詩人,東方發白了》就表達了詩人對于現實主義創作原則的堅持,主張真實地反映現實生活的問題與事實,不能夠粉飾真相。
“你撿來了富人的垃圾,
那全是一文不值的東西,
選呀,哪一塊補丁,
能夠蓋住人們的襤褸?
這世界是一件朽爛的衣裳,
少數人也生了潰膿的瘺瘡,
詩人,你筆下縱能生一朵白茉莉,
又怎可將那腐臭的氣味掩上!”
在這篇詩作中,作者批判了那些企圖虛構事實、掩蓋真相、粉飾太平的作家,不希望把文學作品變成賣身求榮的工具。正如他在《呼蘭河邊》后記中所寫到的,“我只不過是一只被災荒逼出鄉土的烏鴉,飛到這太平盛世,用我粗躁、刺耳的嗓門,把我幾年來積悶的痛苦傾泄出來就算完事。”“我雖糊涂,為權貴者裝潢門面,尚不甘心也!”(1)作者就是要奮筆疾書,用真實的描寫來擊碎那虛假的靡靡之音。寫于1936年的《第七個坑》就把讀者帶到了那個“九·一八”事變中的腥風血雨的沈陽城。作者以極其冷靜而細膩的筆觸描寫了被烏鴉爭先啄食的腦漿、老鼠爭扯著的腸子、城中每個角落都有的還沒凝干的血跡。就是在這個“九·一八”事變剛過去倆天的日子,斷炊三日的皮鞋匠耿大本想出來尋找親戚來討要些食物養活老婆孩子,卻不巧碰到了一個日本兵。日本兵逼迫他在一個挖好的深坑的旁邊連續挖幾個新坑,在這些坑中活埋了一位排字工人,一對懷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婦,耿大的舅舅和一位只求速死的嗎啡鬼,耿大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幫助日本兵活埋了這些人后,沒想到第七個坑竟是日本兵為耿大準備的,耿大憤怒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拿起鐵鍬向日本兵砸去,回去救舅舅時,舅舅已經斷氣了。再現了劫后的古城恐怖、陰森、令人膽戰心驚宛如地獄般的環境。“它高度凝縮而帶點象征性地描寫了中國人在侵略者制造的“九·一八”深坑面前的生與死的選擇,終于在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殘酷之死的血泊中,奮而走上反抗的道路。”(2)蕭軍的文藝觀正如他在《目前東北文藝運動我見》中明確地寫到,“凡是被稱為一個真正偉大作家的,他必定是先把自己作為人民中間的一個,和人民取得血肉的聯系,進而至于靈魂的凝結,而后他表達的思想、感情、理想、欲望……才是真正屬于人民的。”(3)的確,我們可以在蕭軍的作品所塑造的“革命軍”的隊伍中,看到很多粗獷、有反抗精神的農民形象,但他們并不是足智多謀、完美無缺的革命英雄,相反,他們有的難以拋棄自己的妻子兒女,有的眷戀著自己的土地,有的沖動、沒有文化、意志不堅定……是他的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讓他能夠去面對他的人物性格的不完美,真實地去塑造他們,而不是把他們都刻畫成英勇無畏的英雄。雖然在羅烽的作品中也有這樣不完美的、有性格弱點的革命人物的形象,但羅烽對于這樣的人物主要是持批判揭示的態度,而蕭軍更多是站在這些農民的立場,以一種包容、諒解的情感去描繪他們。《八月的鄉村》中的唐老疙瘩的愛人被日本人強奸而深受重傷,這時唐老疙瘩在革命與愛人中,違背了上級的命令,選擇了陪在愛人身邊,鐵鷹隊長決定處決唐老疙瘩來維持紀律……蕭軍自己回憶在寫作這段的過程中,“寫到這里……寫不下去了,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處理這場面,我看著海—那時在青島—看著山……從家里走到街上,又從街上走回來,足足思索了近乎兩夜兩天,直到后來,我才決定讓日本的流彈打死了他。”(4)由此可見,蕭軍是真正地融入到了這支隊伍中,和這些人物取得了精神上的聯系,從而表達出屬于人民的思想和情感。
羅烽和蕭軍的創作雖然也關注個人的內心活動,但是大體說來,他們還是更關心在表現社會現實上,對人物的個性發展給予了較少的 關注,他們的作品中的主人公首先是一雙雙觀察社會的眼睛,如蕭軍的作品《貨船》,通過“我”在船上的所見所聞來寫當時的小水手們生活的現狀,那艙底下的令人難以忍受的溫度,那幽暗的房間中暈倒的一個個年輕人,那些像貨物一樣被釘在這船上失去自由的勞動者們,為我們揭開了水手生活的厚厚的幕布,發掘到了很少有人書寫的新領域,然而在這篇文章中,“我”只是一個過客,除了能夠感受到“我”的同情,讀者對于“我”這個敘述者一無所知。文中出現的每一個人物都也只是扁平人物,只有把每個人物所展現出的片面的特點組合起來,或許我們才能得到一個“水手”的完整的形象。羅烽的作品《獄》則記敘了由于一次他人的未成功的越獄,導致“我”被換到了哈爾濱特區監獄,以及在這個監獄中“我”的經歷:七個月來洗的第一次澡,吃的第一次有滋味的飯,看到無辜的年輕人被當作是義勇軍而被處死……這個小說所展示的每一幀圖景對于大多數讀者來說都是新奇的,然而《獄》的價值不僅僅是開拓了小說題材的新領域,更在于從對一個監獄的真實狀態的描寫而折射出風云激蕩的1935年左右的東北的混亂的社會圖景。
注釋:
張毓茂主編,《東北現代文學大系》,沈陽出版社1996年版,評論卷,《呼蘭河邊》后記,第378頁。
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09頁。
張毓茂主編,《東北現代文學大系》,沈陽出版社1996年版,評論卷,《目前東北文藝運動我見》,第733頁。
蕭軍《論同志之“愛”與“耐”》,《解放日報》,1942年4月8日,第四版,1958年2月19日在《文藝報》上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