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爸的火炕熱一些

李雄峰

也許是真的上歲數了，不要說為明天著想，就連眼面前兒的事兒都開始經常想不起來了。但是，幾次同學聚會，大家對于當年干出的事兒竟都記得那么清楚。特別是三四十年都未曾見過面的小學同學，兒時的那一樁樁一件件，競都未曾忘卻。“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你還曾離開過我們一段時間呢！”連這，他們就記得那么真。倒讓我異常懷念那一段離開北京的日子……

一年級放寒假了，開學就該二年級了（在1978年以前，我國實行春季招生制度）。可是，遠在山區工作的父親非要把我從北京接到了他那里，起初，我還以為就像以往一樣——每到假期就到父親這里來過寒暑假，然而，這一次，父親竟在山溝溝里的小學校給我報上名，讓我轉到這里來上學了。搞得我措手不及，甚至沒有和北京的同學們做個告別，因為我以為自己的小學生活就要在這里度過了呢。如今想來，怕是父親實在是思念我這個兒子，才和母親商量后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雖然在北京的生活算是無憂無慮的，但是遠沒有這山里的“海闊天空”——白天，大人們都去廠區上班了，放了假的孩子們可以信馬由韁地尋座山撒開了玩；傍晚，勞累了一天的大人們下班回來，礦區宿舍一家一戶的煙囪里也都騰起了裊裊的炊煙，玩累了的孩子也各回各家。而我，作為一個“外地人”，成了當地新認識不久的朋友們眼中的“稀罕物兒”——“這是我北京來的新朋友……”樸實善良中還帶著些炫耀的孩子們向他們的父母介紹著我，我也一口一個“叔兒”、“嬸兒”、“大爺”、“大媽”地叫著……在我兒時的記憶里，我的那幫新朋友個個都特別能干，至少比我們這些北京的孩子能干，我驚愕于他們可以幫助他們的父母做一切家務事。

我，能幫父親做點什么能？即便是現在我自己已經年近半百，但心中的父親依舊幾乎是無所不能的一個人。只是，每天出大力流大汗地工作，回到家里常常是弓著腰，硬撐著再打理我的吃喝，只有到了臨睡前，他還要燒起火炕，最后躺在狗皮褥子上，才能讓一天的勞累得到緩解。于是，一個念頭在我的腦海里產生了……

接連幾天，我都婉拒了朋友們一起去玩的邀約，而是一個人悄悄的找出根兒繩子，向著山溝子里進發了。要說那會兒也真是夠膽大的，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子，就敢獨自到人跡罕至的山溝里去。嘴里唱著在北京學會的歌，眼睛卻盯著山坡四下地看——這里到處都是或被風折斷、或被雨水沖下來的干枯的樹枝。于是，我就像看到了寶藏一樣，把繩子鋪在地上，將干樹枝無論粗細，只要能夠得到的，統統撿來放到上面。然后學著父親的樣子，再把這小捆柴火捆扎結實，用尚瘦小的肩膀扛起來，像獨自征戰卻得勝歸來的士兵，帶著自己的戰利品，唱著“里里外外一把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回家來了。

大家看著我這個來自城里的孩子做這樣的粗活兒，很好奇，少不了問我這是做什么。我的回答很簡單：我就想讓我爸的火炕再熱一些。晚上，父親下班回來，聽街坊四鄰說叨我，一進屋，就俯身抱住了我，胡子茬扎得我的臉癢癢的。然而，那時我感受到的卻是和炕洞里的火苗一樣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