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不再與你為敵

張素敏

母親節前一天上午，母親打來電話，問我明天是否回去。我正忙著工作，腦子沒轉過彎來：“明天？”電話那端的母親立刻說：“沒事兒，你要是忙就別回來了。”

忽然想起來，明天是母親節，我連忙補救說：“嗯嗯，當然回去，你想吃點啥？”母親的語氣歡快起來：“我買了排骨，你啥也別買，回來就好！”臨掛電話，我聽見母親大聲對父親說：“你趕緊給閨女曬曬被子。”多少年都是這樣，她明明每次都盼著我回去，卻又總表現得若無其事。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個乖乖女，學習好、聽話懂事，連青春期都沒有叛逆。但是，在婚姻問題上，我卻不顧母親的堅決反對，遠嫁他鄉。從那以后，我和母親仿佛結了“仇”，彼此看不順眼。很多年，我和母親就這樣冷漠著，有了什么高興不高興的事，我總是和父親說。

記得有一次回家，我和父親、姐姐閑聊時說起婆婆。因為母親也在場，我便極力炫耀婆婆給我織的毛線手套，給我買的項鏈，還有平時貼心貼肺的照顧……還不時示威地掃母親一眼。

母親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終于，母親在我眉飛色舞的描述中爆發了。她“蹭”地站起來，對我說：“既然婆婆對你那么好，你以后也不用回家了。你婆婆就是你親媽，我就當沒生養過你！”我也跳起來：“求之不得。你以為我愿意回來啊？這個家，除了我爸，我沒什么可念想的！”然后，我一邊哭，一邊把對母親多年的積怨從頭到尾數落一遍。

吵開了頭，我和母親都剎不住車。從此，只要我回家，雞毛蒜皮都可以成為吵架由頭。

我有點潔癖，回家床單必定要換干凈的。母親說我窮講究，不知道隨誰。我氣她：“反正不隨你！”我洗臉把水龍頭開大了，她會嫌棄地說我浪費水，我懟回去：“給你兩塊錢！”我偶爾下廚做飯，她也要在后邊跟著絮叨“少放點油”“少放點鹽”，很多次我都氣得扔掉鍋鏟說：“你自己來！”

在我看來，母親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慈母。很長時間內，我糾結于這一點，不愿意在人前提及她，逢年過節看望她，也只是走走流程。直到前年夏天，我才知道我對她并非只有怨言。

那天中午，我剛下班回到家，忽然接到哥哥的電話。他帶著哭腔說：“你趕緊回來，咱媽忽然暈倒了。”

我瞬間腿腳發軟，跌跌撞撞奔下樓。路上，我的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擦干了又流下來。這些年，我一直沉浸在對母親的怨念中，從來沒有想到，母親的昏迷會讓我如此心慌意亂。我在心里一遍遍祈禱：“媽，你一定要挺住，只要你挺過這一關，讓我做什么都行。”

母親似乎聽到了我的祈禱，她挺了過來。恢復意識后，她虛弱地對我說：“把你們都嚇壞了吧？”我使勁點點頭：“你就是不讓人省心！”我“埋怨”著，眼淚卻再一次流下來。

前陣子，我陪母親去省城醫院看病。為了趕時間，我買了幾個包子在路上吃。我用面巾紙墊著包子遞給母親，母親一口咬下去，連面巾紙也吞進嘴里。我趕緊告訴她，別連紙也一起吃了。母親犟道：“我沒吃，我還分不清包子和紙嗎！”

我忍住突來的心酸，幫母親清理面巾紙，她則像孩子似的配合著我。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母親老了，她老成了我的孩子，就像我小時候偷吃罐頭被她發現死活不承認一樣。我不由自主地幫母親往耳邊掖了掖頭發，母親抬頭看了看我，笑了。

我忽然明白，以前我與母親之所以為敵，或許只是因為我們覺得彼此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