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小孩

納日森

這是他第一次玩得忘了時間。

直到小伙伴們一個個被拽著耳朵帶走，他才意識到已經很晚了，應該回家了。剛才和小伙伴們玩打仗游戲時的“寶劍”還被他緊緊抓著——那是一根柳樹枝，又長又直，少見得很。絕對不能讓媽媽看到，要不然她會扔掉，或者撅成幾截扔進爐子里。想到這，小男孩便把柳樹枝順著后背一點一點塞進了褲子，盡管肩膀上還露著一截枝丫，但是他對這次隱藏非常滿意。

回家的路上，他兩只手塞進褲兜才想起來，今天在一家工地撿了很多漂亮的石頭，沒準里面有寶石呢，值好多錢，能換好多好吃的和玩具。想到這，他的心情頓時明朗起來。但是，這么晚回去，一定少不了挨罵。想象著回到家的場景，他的腳步越來越慢。藏在后背的柳樹枝又被抽了出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打著路邊的小樹、燈柱。才打了三下，樹枝就斷了，他懊惱地扔了出去。

路燈在地面投下一個又一個光圈，每次走到光圈邊緣，他總是飛身一躍，以最快的速度進入下一個光圈，兩手還緊緊按著褲兜，生怕他的寶石丟了一顆。男孩嘟著嘴自言自語：我才不害怕呢，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有趣。

回家的路看起來很長，但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遠。大路走完了，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平日里這條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小路此時黑漆漆的，像一條慵懶又猙獰的巨蛇，張著嘴等獵物送上門。小男孩站在胡同口，一會兒捏捏已經皺了的衣角，一會兒揉揉有些發酸的眼睛，他蹲在離胡同口最近的路燈下面，眼中的不安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

遠處突然響起了拖拉機的“突突”聲，就像野獸在咆哮，越來越近……他想起前段時間和媽媽一起看的新聞，有個和他在一個城市的小朋友就是因為在外面玩得太晚了，現在都找不到人在哪里。他會不會是被拖拉機帶走了？他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家了……

就在他想這些問題的時候，拖拉機在馬路對面停了下來，車斗上蒙著布，隱隱約約看到一個個圓滾滾的身形。開拖拉機的人戴著一頂草帽，看不清臉，但明顯感覺他往這邊看了一眼，還取了根繩子樣的東西，要往這邊來。

相比對黑暗的恐懼，小男孩更怕再也不能回家。他捏緊了拳頭，繃緊了身上的每一條神經，慌慌張張邁進了胡同。呀，第一家養了只狗，可兇了，它會不會突然竄出來咬我？第二家怎么有哭聲，我記得他們家都出門了啊！第三家窗臺上的花怎么自己在動！第四家、第五家……沒有一家能讓小男孩感到安心，可他的家偏偏在巷子的最里面。

要拐彎了，那邊會不會有怪物？會不會有壞人？就在他害怕的時候，巷子里閃出一個高大的黑影，“咦”了一聲，便朝他撲了過來，一把抱起。小男孩瞬間絕望了，除了放聲大哭，他不知道還能做什么。明明拐個彎就能到家了，現在卻再也回不去那個有爸爸媽媽、小而溫馨的家了。

“傻小子，你哭啥，還知道回家啊。”

好熟悉的聲音，小男孩定了定神，借著月光看清了黑影的臉，是爸爸！盡管他知道現在安全了，不用再擔心了，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原本有些生氣的爸爸看到他這副樣子也不由得心疼起來，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說：“你媽都快急死了，這么晚你不知道回來。”

“爸爸，我再也不敢了。”

“知道錯了就行，回家吧。”

小男孩一手摟著爸爸的脖子，另一只手還不忘按住他褲兜里的寶石。拐過彎的巷子只有盡頭一家亮著燈，暖暖的，照亮了今天的終點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