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

伴隨著經濟全球化,國家或經濟體通過簽署區域貿易協定,推動區域一體化成為世界范圍內的發展趨勢。由于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交織互促,推動區域一體化成為國家地緣戰略的重大舉措,其戰略抉擇也出于多方面的地緣戰略競爭需要。所以,經濟利益不是區域一體化組織建立的唯一原因[1]。從國際政治經濟的現實發展來看,促成區域一體化組織建立的因素眾多,非傳統收益理論可以為研究區域經濟一體化提供新的理論范式[2]。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CAFTA)的建設和發展,是中國推動建設開放型世界經濟的重要部分,也是重大地緣經濟戰略安排和舉措[3]。自2010年建成以來,中國與東盟除了相互間收獲顯著的傳統經濟利益外,還明顯存在著非傳統收益,對雙方進一步推進區域一體化有重大意義。
一、提供貿易保障
國家或經濟體之間在締結區域貿易協定時,有時不是大國對小國賦予更多優惠,反而是小國會在自由貿易安排方面對大國做出更多讓步,即小國對大國做出單方面支付(side-payments)[4]。比如Flam(1995)曾指出:“奧地利、芬蘭和瑞典等國家在加入歐盟之后,它們并未因壁壘消除和市場擴大而獲得更多的貿易自由化利益,相反它們成了歐盟預算的凈貢獻者。”為何會出現這種反常行為,研究認為較為合理的解釋是:作為歐盟一員的身份將使這些國家的利益得到更好的保障。從預期收益來看,獲準進入大國市場的保險安排使小國獲得了可觀的溢出收益,這主要體現在可以防止貿易伙伴實行貿易保護,防止自身在世界貿易戰中受損,能夠取得更加有利的條款保障,還可以吸引更多的投資等方面[5]。從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構建過程可以看出,雙方雖然在綜合實力上相比差距較大,但嚴格來說并不是標準意義上的小國與大國的形式,所以東盟成員在貿易協定的談判過程中并沒有做出顯著的讓步[6]。因此,CAFTA的建立所帶來的“保險效應”不是單方面或單向的,它更為顯著地體現為雙方區域內市場的擴大和對外依賴性的減弱。
區域內市場呈持續擴大趨勢。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于2010年1月1日正式全面啟動,當時雙方的貿易總額占世界貿易額的13%,地位舉足輕重。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總共涵蓋11個國家、約20億人口,是目前世界范圍內人口最多、發展中國家間最大的自貿區。從東盟發展歷程來看,東盟成立于20世紀60年代,其宗旨是推動本地區合作和促進和平。其后由五個創始國逐步擴大為十個成員國: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泰國、文萊、越南、老撾、緬甸和柬埔寨。從東盟國家經濟發展潛力來看,十個成員國中每一個本身對投資者而言都頗具吸引力,包括合理均衡的人口狀況、豐富的自然資源和廉價勞動力等因素。另外以政治安全、經濟及社會文化為三大支柱的東盟共同體于2015年12月31日正式成立,標志著東盟一體化進程取得重大進展。屆時在東南亞將會形成一個超過6億人口和經濟總量超過2萬億美元的單一市場。從新加坡成熟的金融、貿易和技術,到緬甸大部分尚未開發的勞動力和自然資源儲備,一旦合并,將大大超過單體的總和。值得注意的是,該地區經濟增長有望進一步提速。目前東盟內部貿易以年均10.5%的速度增長,預計到2020年,內部貿易占東盟貿易總額的比重將從目前的25%提升至30%。中國與東盟國家國內經濟發展勢頭持續向好,市場不斷擴大,無疑將為雙方的經濟穩定和健康發展提供了堅實保障和廣闊空間。
區域內相互貿易依存度增加。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如期建成,不但增加了雙方的貿易依存度,而且還相對減弱了雙方對區域外的貿易依存度,特別是對北美市場的依賴。自2010年以來,中國與東盟雙邊貿易屢創新高,一直保持著旺盛的增長勢頭,相互依存度顯著增加。根據中國海關總署數據,2017年中國貨物貿易進出口總值27.79萬億元人民幣,比2016年增長14.2%,繼續保持貨物貿易總值全球居首這一地位。2017年中國與東盟進出口貿易總額增長16.6%,中國繼續成為東盟第一大貿易伙伴,東盟繼續為中國的第三大貿易伙伴。其中中國對越南、泰國、新加坡、菲律賓等國的出口保持旺盛增長勢頭。這表明,中國與東盟貿易的互補性進一步增強,結構性競爭進一步減弱,有利于進一步推進雙方的自由貿易[7]。
二、保持政策連貫性
從目前世界上締結的區域貿易協定來看,一個國家或經濟體加入區域性貿易協定之后,雙方或多方可通過懲罰機制和激勵機制兩方面對政府的政策行為進行約束,使政府的政策行為可預期,從而提高政策的連貫性和可信度。
從中國方面來看,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建立有助于保持中國改革政策的連續性,持續推進內部改革進程。中國自2002年起簽署了一系列區域貿易協定,致力于打造開放型經濟,從而以外部壓力促成內部變革。中國政府可以保持經濟體制改革政策的連續性,不斷破解改革難題,持續推進經濟體制改革進程。隨著中國日益融入經濟全球化,自由貿易政策的持續鞏固成為經濟體制改革的重要內容。黨的十七大首次提出實施自由貿易區戰略,其后在黨的十八大上又繼續提出“統籌雙邊、多邊、區域次區域開放合作,加快實施自由貿易區戰略”,就是從黨的政策高度確保中國實施自由貿易區戰略的連續性。在中國日益成為全球自由貿易的重要推動力量背景下,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再次鄭重提出:“中國支持多邊貿易體制,促進自由貿易區建設,推動建設開放型世界經濟。”
從東盟方面來看,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建立,政府政策行為受到協議約束,可將外部壓力轉化為東盟成員進行內部改革的推動力。比如在2002年簽署的《中國與東盟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以下簡稱《框架協議》)中,就有對成員的國內改革提出具體要求的相關條款。為了完成已經確立的協議義務,客觀上要求各成員必須不斷推進國內的經濟體制改革進程。之所以達成這樣的約束性條款,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越南、緬甸、老撾、柬埔寨等國家經濟相對落后,開放度不高,國內進行經濟體制改革面臨著巨大壓力。因此各國政府在進行內部改革時,可在很大程度上利用區域貿易協定形成的外部約束,使政府的自由貿易政策不可逆轉,持續推進國內改革進程[8]。
三、傳遞政策信號
依據非傳統收益理論,區域一體化協定的簽署本身并沒有“發信號”的機制安排或相關條款。對協定簽署方來說,“重要的不是區域一體化協定的具體條款,而是國家加入區域經濟組織這一事件本身”[9]。通過簽署區域貿易協定的政策行動向外界發出信號,使得外國投資者或潛在投資者可以預期該國貿易政策的新動向。
中國傳遞奉行開放的區域主義信號。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CAFTA)的建設,是中國改革開放全局下的一個重要舉措和區域安排。面對近鄰東盟,在經濟全球化和區域一體化的大勢下,中國如何構筑西南區域經濟板塊事關周邊外交大局。在開放的區域主義理念指引下,中國堅定地向全世界發出對東盟開放市場,實現互利共贏的信號。中國與東盟國家同屬發展中國家,由于處在基本相同的發展階段,產業結構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同構現象,因此雙方在經貿上存在結構性競爭。但為了使有關雙方能盡快享受到自由貿易區的好處,從而加快推進自由貿易區的建設進程,中國決定對東盟新成員實行特殊的差別待遇和靈活安排,主動提出“早期收獲計劃”并于2004年1月1日起實施,對超過500種農產品實行先期降稅,在2004年就實現“早期收獲”產品貿易增長40%,超過全部產品進出口增長的平均水平[10];另外為了增強東盟部分國家的經濟增長內生動力,中國通過實施“亞洲減債計劃”,對經濟不發達東盟國家到期的部分或全部債務予以減免。中國在經貿方面的讓步舉措不但為順利簽署自由貿易協定營造了良好的區域和國際氛圍,也向全世界表明中國將始終奉行開放的區域主義對外政策。
雙方傳遞反對貿易保護主義的強烈信號。2008年爆發的國際金融危機的深層次影響在相當長時期依然存在,全球經濟貿易增長乏力,保護主義抬頭,歐美發達國家在全球范圍內紛紛進行反傾銷、反補貼。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建成,一方面有力地提升了本地區經濟一體化,增強了區域內經濟體集體應對國際金融危機的能力;另一方面,中國和東盟向世界發出及時和正面的信號,向國際社會表明,國際金融危機雖然使歐美一些發達經濟體出現保守主義回潮,但是中國與東盟仍然在政策上奉行開放的地區主義,雙方將繼續推進貿易自由化和市場開放。
中國與東盟決定建立自由貿易區,這一戰略舉措也向外界發出了雙方睦鄰互信合作的一致信號。中國作為一個負責任大國,對東南亞區域和平與發展負有重要責任。面對中國的迅速崛起,國際上的“中國威脅論”一度甚囂塵上,尤其是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認為中國的持續強大將挑戰現有歐美主導的國際秩序,改變國際格局,進而還會對周邊國家帶來巨大威脅[11]。面對國際反華勢力的蓄意指責和抹黑,中國積極推動與東盟成功建立自由貿易區,不但進一步加強了雙方的經濟聯系與深化合作,讓周邊國家能夠最大限度地分享中國經濟增長帶來的機遇,而且雙方最終會形成共同發展、共同繁榮的共同體,向國際社會證明雙方具有良好的互信合作關系,從而用事實打破所謂的“中國威脅論”。
四、增強議價能力
隨著經濟全球化和區域一體化的持續推進,國家或經濟體在全球自由貿易進程中的角色和地位日益重要。通過參與區域貿易協定,一項重要收益是有助于提高其在國際經濟事務中的議價能力。顯然在締結區域貿易協定時,成員自身占據主導權至關重要,這就要求其具備強大的討價還價能力,尤其是在制定國際經濟規則過程中。對于成員中的小國來說,通過簽署區域貿易協定,可以使其在一個范圍較小的組織內發揮重要作用,它們公平分攤義務、平等享受權利的主張更易實現。對于成員中的大國來說,通過簽署區域貿易協定,深度參與區域經濟一體化,其原有的關鍵角色和主導地位不僅可以繼續得到加強,同時還可以獲得區域內的主導權。不僅可以獲得區域合作的內部收益,還可以“獲得國際經濟規則制定過程中的主導權,這是一種更重要的外部收益”[12]。
中國與東盟雙方的討價還價能力得到加強。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在經濟規模上是發展中國家之間組成的最大的區域貿易集團,且市場不斷擴大和區域內貿易空前活躍,中國和東盟作為一個區域貿易體的經濟實力顯著增強。中國與東盟都屬出口導向型經濟體,雙方的經濟增長對出口依賴較大。雖然雙方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出口競爭,但在反對貿易保護主義、推動自由貿易等方面立場一致。面臨著日益增強的國際貿易保護主義趨勢,中國和東盟如果能夠協調針對第三方的立場,毫無疑問將增加雙方在國際經濟事務中的談判籌碼。例如在2012年11月舉辦的第21屆東盟峰會上,“10+6”(即東盟10國和6個伙伴國)領導人在柬埔寨金邊達成重要共識,一致同意正式啟動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談判。為擴大東盟經濟合作版圖,東盟也宣布了“美國—東盟擴大經濟合作倡議”[13]。當時東盟的意圖是進一步擴大與美國的貿易投資聯系,為其早日加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TPP)鋪路。在當時全球經濟低迷的形勢下,能最終取得如此顯著的成果,正是因為中國與東盟建設自由貿易區這一事件本身使雙方都獲得了“溢出效應”。
五、建立協調機制
從國際政治經濟學來分析,簽署自由貿易協定的各方都有各自的收益預期,這構成政府實施相應政策行為的動機,從而使能從自由貿易中獲益的成員組織起來,在取得共識的基礎上采取協調一致的行動。除了締約方外,作為與其有經貿關系的利益相關方,顯然也能從貿易自由化中獲益。但相較于締約方,利益相關方獲益具有明顯的不確定性和有限性,尤其是在經貿政策帶來的紅利方面,其收益存在明顯的遲滯效應。與之相反的是,相較于締約方,非締約方由于貿易自由化的排他性安排會帶來即時、顯著的負收益。正因為存在這樣的時滯效應,在國際政治經濟競爭中會出現一種現象:支持自由貿易的國家或經濟體比反對自由貿易的國家或經濟體更加難以協調起來。通過建立區域經濟一體化組織,不但能夠穩定成員間的收益預期,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可以使那些從自由貿易中獲益的國家或經濟體組織起來,采取協調一致的行動,相應地減少自由貿易利益分散和不確定帶來的負面影響”。
CAFTA為其成員中支持自由貿易的力量集聚和發揮作用,提供了一個協調機制。一方面使支持自由貿易的力量更為強大,從而使自由貿易政策的效應持續釋放并推行下去;另一方面,穩定的自由貿易政策能吸引外部投資的流入,為所在國的經濟發展注入活力,從而有效地促進經濟增長。另外由于東盟內部成員之間存在諸多矛盾,缺乏主導力量,彼此立場難以協調。CAFTA的外在約束,可以發揮協調機制的作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決立場分歧,在涉及東盟整體利益的問題上達成必要的共識。
自由貿易區是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初級階段。如何將區域經濟合作進一步引向深入、持久,真正實現可持續發展,是中國提升與東南亞關系的重要內容。目前中國已與東盟達成共識,“深化經濟合作打造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升級版,為建設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奠定堅實基礎”[14]。從安全方面來看,中國與個別東盟國家間還存在著領土主權爭議,在傳統和非傳統安全方面還存在著不確定性因素,還有美、日、印、澳等區域外力量以各種借口介入南海,這為構建區域和平與發展格局增添了變數。如何在深化中國—東盟區域經濟合作的基礎上,營造合作共贏、共同發展、共同富裕的區域發展新格局,從而改善區域安全,是一個擺在雙方面前的共同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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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中共海南省委黨校)
責任編輯:高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