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燁
我從事的是文學評論或者文學批評,從某種意義上講,是一個專業的文學讀者,因而閱讀文學作品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我主要從偏向于文學的角度,談談我對于閱讀的一些看法與體會。
對于讀書,有很多的說法,很多種的定義。但我認為讀書是學習,這可能是一個最好的定義,毛澤東說“讀書是學習,使用也是學習,而且是更重要的學習”。這里既講了讀書的功用,又講了要學以致用。我覺得這句話在今天需要重新學習,重溫它的意義,理解它的精髓。在今天,很多人不把讀書看成一種學習了,或看作消遣,或看作消閑,或當作娛樂,或看作游戲,這都遠離了讀書應有的本義。
文學閱讀存在隱憂
我原來對有關閱讀的問題并不是很關注。因為經常要參加作品研討會,評說長篇小說創作態勢,經常要閱讀長篇小說和別的文學作品。因此,基本上是只顧自己的閱讀,不大關心他人的閱讀。
大概是2007年的時候,中國社科院領受了國家交辦的國情調研的任務,搞經濟研究、社會問題研究的,紛紛下基層調研。那么搞文學的人可以調研什么問題呢?我就提出做閱讀現狀的調研,以文學的閱讀現狀為主。為此,我們做了一個計劃,分別到一些學校、公司和單位進行問卷調查或座談調研。我自己參加了一個北京市朝陽區皮村民工夜校的調查。我們在調研之前有很多問題設計,比如,民工們在收工之后,是不是在看一些文學雜志?一些年輕的民工是否在看長篇小說并從作品人物的勵志追求中得到一些精神的滋養,受到一些人生的激勵?結果去了以后大失所望,完全不是我們想的那么回事。20多個民工,一聽說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的,以為是中央部門來了解他們生活狀況的,紛紛反映他們一天要工作15個小時,時間太長,強度太大,希望好好往上反映,減輕一些他們的勞動強度。我們說,這個可以反映,但我們來的目的主要是閱讀調研,要了解你們平時看不看書,看什么書。我們一再提問,他們都很茫然,其中有一個人很生氣地說,你們老問我們看不看書,看書對我們有什么用?我們就跟他們慢慢交談,說看書跟不看書還是不一樣。你們中很多人還很年輕,如果不打工可能還在上學,應該跟閱讀有一定關系。我們一再追問,結果有個年輕人說有時會看報紙,還有人說看過什么人的傳記,他也說不清楚書名。座談完之后我們回城,在車上大家都非常沮喪,說今天白來了,什么都沒有問到。我說沒有白來,我們了解了他們閱讀的真實情況,那就是他們幾乎沒有閱讀,與文學閱讀無干。如果我們不來,可能還會把他們想象成文學的閱讀者、熱愛者,事實上不是。這本身就是一種收獲。這個事對我刺激很大,讓我想到文學閱讀并不像我們所期望和所想象的那樣,無人不讀,無所不在。有很多人其實已經不閱讀,或者有閱讀也跟文學沒有關系。
后來我開始關注閱讀現狀,越關注越覺得這一方面的問題比較多。比如我每年要做一個文情報告,這個報告后邊附收一個年度暢銷文學圖書的排行榜,排名靠前的圖書,都是通俗類的網絡小說,如玄幻小說、穿越小說、官場小說、職場小說。這些作品一般文學性都較差,基本上不在文學評論的視野之內。這說明,就暢銷作品而言,無一例外,都是類型化的、通俗性的。后來又有一個事件進一步說明問題的嚴重性:2013年,廣西師大出版社在網上搞了一個“死活讀不下去的書”的網絡調查,有幾千名網友在網上投票,投出來的結果讓人大吃一驚,因為都是清一色的中外名著。排名第一的是《百年孤獨》,排名第二的是《紅樓夢》,排名第三的是《三國演義》。 為什么會是這種結果?是在開玩笑嗎?當然不是,如果不是的話,又會有什么理由?我覺得這至少反映了兩方面的問題:一方面是現在的年輕人的閱讀基本上是電子閱讀方式,這種閱讀方式跟經典作品并不對位,這種淺閱讀讀不出《紅樓夢》等作品更深的意味。另一個方面是,現在的年輕人,對于文學經典,不像我們那樣更在意,那樣去敬畏。這樣的事情讓人吃驚,而它背后所隱含的問題,更令人反省。現在的大學生,應該是“90后”中的精英,但他們的閱讀確實存在著很大的問題。2016年,北京大學圖書館和山東大學圖書館整理出了學生借閱文學作品圖書的排行榜,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兩所大學圖書館的學生借閱文學書的排行,排名第一竟然都是網絡小說《盜墓筆記》。能上北京大學和山東大學的學生,更是精英中的精英,精英們的閱讀尚且如此,其他人的閱讀更可想而知。這些現象,都向我們表明一種傾向,那就是現在的文學閱讀,總體上是偏向于通俗化,或者趨于低俗化。這是現在文學閱讀的現實狀況,而這種狀況確實令人憂慮。
我們應該想象得到,每個讀者都是一個閱讀終端,他們閱讀什么、舍棄什么,他們的選擇一定會反過來反饋到創作與生產中,從而對整體的文學活動產生深刻又無形的影響。因此,我前些年曾在一篇內參中,提出一個構建中國文學經典作品工程的建議,把我們從古代到當代的經典性的文學作品,經過一定的學術解讀與編輯加工,編纂成一個具有通俗化特點的圖書系列,并以成本定價,或者以半賣半送的方式,進入社區、單位、學校、家庭,讓它在實際的閱讀中發揮一些作用。不要讓我們的經典束之高閣,完全脫離我們的實際生活。我還曾經向中國作協提議,希望組織我們的作家,更多地進入社區、學校,參與大眾的文學閱讀活動,通過這種方式去推動和引領人們的文學閱讀。我覺得,我們的文學行業,都是各管一段,缺少彼此間的互動和整體性的聯通,尤其對后半程的傳播與閱讀,都不怎么關注。我們現在要改變傳統的分割觀念,要把傳播與閱讀看作一個系統工程,把文學生活看作一個整體過程。
我的閱讀生活以及閱讀對我的重要幫助
從我自己的閱讀感受看,可以說沒有閱讀就沒有我的今天,我閱讀最多、收益最大的是在20世紀80年代。那個時候,隨著改革開放程度與力度的不斷發展,哲學與美學、文化與文學等門類的國外圖書的引進與翻譯,成了圖書出版的熱潮。如:黑格爾的《美學》、丹納的《藝術哲學》等學術名著,《呼嘯山莊》《大衛·科波菲爾》《紅與黑》《約翰·克利斯朵夫》《白鯨》《喧嘩與騷動》等文學名著,以及“外國文學名著”“漢譯世界學術名著”“拉丁美洲文學叢書”“諾貝爾文學獎叢書”被翻譯出版。“文革”期間,這些書都不能看,也看不到,改革開放以后,在閱讀上沒有禁忌,自己就如同一塊干癟的海綿,拼命地吸收各種水分。那一時期除了讀書就是讀書,能看到的國外文學名著差不多都看了。我有一兩年常住辦公室,辦公室里有一套《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也都花時間瀏覽了一遍。
對我幫助最大的,是有關外國文學理論批評圖書的閱讀。當時我在從事文學編輯的同時開始從事文學批評工作。國外有關敘事學、文體學的一些著述,如《小說敘事學》《文學語言學》等著述。由于這些著作之前完全不在我的視野之內,閱讀之后,讓我看到自己的缺失所在,從而我在閱讀中反思自己,促使文學觀念從傳統體系中慢慢抽離出來,使自己的批評不斷增加新的營養和獲取新的活力,所以是閱讀給了我源源不斷的動能和動力。
我每年要做一個項目叫《中國文情報告》,也叫《文學藍皮書》。這個報告我擔任主編要統稿之外,還擔負年度長篇小說概述的章節撰寫。長篇小說每年都在增長,平均下來,每年出版總量在四五千部。我幾乎三天要看一部長篇小說,一年下來要看一百部之多。這樣看下來之后,不僅以點帶面地掌握長篇小說創作的走向與態勢,也可由此去思考創作蘊含和涉及的種種問題,取得長篇小說創作狀況與問題的發言權。可以說,正是因為堅持不懈地閱讀,才使我更多地了解了文壇的最新現狀,使自己處于一個比較前沿的位置。
前些年,《北京晚報》的一個記者采訪我,問我業余時間干什么,并特別提醒我不準說讀書。我想了想,只好回答,讀書要是不算的話,那我就沒有業余生活了。在我看來,讀書不好區分工作與業余,特別是我們這種專業性的文學讀者。有時候看書看得興致勃勃,覺得精神愉悅,這在學習之余,也是一種消遣與放松。
無論是從文學的現狀來看,還是從個人的經歷來看,閱讀的作用與意義,讓我認識得越來越深刻,所以我對有關全民閱讀的活動是非常看重的。2018中國全民閱讀年會表彰了很多閱讀推廣機構、閱讀推廣人,也包括在座的領導,我對大家都充滿了敬意。全民閱讀事關國民文化素質的培養與提升,事關文學的發展與文化建設,可以說怎么贊美都不過分。在這件大事上,我們要從各個方面去推動,讓閱讀真正成為國家的戰略工程。我雖然工作繁忙,但我很愿意參與跟全民閱讀相關的活動,盡我自己的微薄力量起一點推動作用。我還想表示的一個意思是,我覺得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所作的一年一度的《全國國民閱讀調查報告》,是一個資訊豐富、意義重大的工程,非常值得關注。我正在編一本《中國文壇年度紀事》,我會把《全國國民閱讀調查報告》以一種摘要的方式收集進去,以作為文學閱讀研究的重要參考。
(作者系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