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膽狂人劉京山

楊斌

狂熱，執著。

謙恭，淡泊。

同事眼里，他是活著的傳奇。

患者眼里，他是當代的扁鵲華佗。

他，就是北京大學首鋼醫院普外科主任、保膽狂人劉京山。

他從首都醫科大學畢業到北大首鋼醫院，已有37年。和導師張寶善首次成功合作微創保膽取石手術，也已28年。都說老要張狂少要穩。他卻不信邪，偏偏年少張狂，到老不改狂人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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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80年代中期，一次業務會上，劉京山竟口出狂言：“患者得了腎結石，只取結石;患者得了膀胱結石，只取結石;患者得了膽結石，為何就要切除膽囊？”

與會者面面相覷，一時愕然：膽結石患者必須切除膽囊，是醫學界百年來的金標準！為何切除？因為膽囊天然就是結石的溫床！

劉京山三問，離德國醫生蘭尼伯格所做世界首例膽囊切除手術，已過百年。正是這例手術，奠定了人體膽結石治療原則，被后世尊稱為“金標準”。蘭尼伯格同時還發表了著名的溫床學說：治療膽結石應切除膽囊，因它不但含有結石還能生長結石。不切就會復發，并且結石（息肉）可能癌變，一旦惡化性命不保。

當時醫學條件下，溫床學說是正確的。那時手術條件簡陋，結石無法取凈，術后復發率極高。之后，蘭尼伯格的溫床學說，被醫學界全盤繼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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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京山為何狂熱保膽？因為他對患者愛得深沉。

他認識一個膽結石患者，在一家大醫院切了膽囊，術后嚴重腹瀉。十幾年了，患者很少出門，更很少出門吃飯。一旦出門，不敢開車坐車，只敢走熟悉的線路，沿途廁所方位必須爛熟于心。從家到目的地被廁所分割成幾段，出門就變身競走健將，路上衣衫不整，氣喘吁吁，疲于奔命。一年僅有的幾次在外就餐，就更加小心。飯前要勘測餐廳廁所方位，并精確丈量距離。廁所要足夠大，就餐高峰時得保證不會排隊如廁。確認條件完備，才敢落座就餐。功課稍未做足，就會眾人面前出糗。這就是患者切除膽囊導致腹瀉的嚴重病例。

切除膽囊的患者，術后都會有不同程度的腹瀉。不僅如此，可怕的是，沒了膽囊，膽汁還可能反流到胃和食管，導致胃炎和食管炎，加重患者痛苦。切除膽囊，還可能導致膽管損傷、肝管損傷和血管損傷，如不幸“中槍”，患者死的心都有！

劉京山打過一個比喻：膽結石患者切除膽囊，就像父母給小孩兒洗完澡倒洗澡水，竟連澡盆里的孩子一起倒掉

北京大學首鋼醫院普外科主任、中國微創保膽領軍人物劉京山

…

他質疑一個炫耀幾分鐘就能切掉膽囊的大夫：“你們的手術刀，究竟切掉了多少本不該切的膽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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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京山當年保膽之難，難于上青天。

20世紀80年代后期，劉京山的導師，中國膽道鏡之父、北京大學第一醫院教授張寶善，已發明內鏡微創保膽取石技術。

一天劉京山查房，一個熟人找到他，急切地問：“我表弟是個跳傘運動員，國家運動隊的。得了膽結石，去了好多醫院，都要切膽。但教練說切了就不能跳傘，得轉行。他不肯切。昨天我才聽說你正在找膽結石患者，可以不切，是真的嗎？”

劉京山一聽心跳加快，連忙說：“是真的，我們能為患者保膽取石！”

查房后，他馬上給張寶善打電話，果然老師在電話那頭也很激動，說，這很難得，手術咱倆一起做！

病人入院后，在大查房查看病人病歷時，科室領導同事意見不一。劉京山心中一緊，他剛要說，有張寶善老師壓陣，手術成功概率很高，出了問題他劉京山一人負全責，病人卻先開了金口：

“就按保膽去做！我知道有風險，出了問題大不了再切。但沒試過就切，斷送職業生涯，我不甘心……”

1992年1月16日11時10分，北京大學首鋼醫院住院部4樓第1手術室。張寶善、劉京山首次合作內鏡微創保膽取石手術圓滿成功！

這一天，離蘭尼伯格世界首例切除膽囊手術，已過去整整11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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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京山是個地地道道的手術狂，難怪人稱“保膽狂人”。

他創造了世界紀錄——2019年8月21日，劉京山手術團隊一天做了15臺手術。

在他帶領下，北大首鋼醫院每年1000多臺膽結石手術，90%以上成功保膽。

正是他的推動，讓中國微創保膽從無到有。

救治患者成倍增加，慕劉京山大名而來的患者節省了時間和費用，卻苦了劉京山和他的手術團隊。每個手術日都像敢死隊發起最后一次沖鋒，一天下來精疲力竭。

于是，劉京山變身學術狂、科普狂和培訓狂。

豐富的手術實踐，深厚的學術功底，使得劉京山成為《中國內鏡》《中國醫學工程》和《中國現代醫學》雜志的副主編，為中國醫學學術發展不斷作出貢獻。

劉京山在寫學術論文的同時，還不斷開辦科普講座，哪怕只有20人去聽他的科普講座，他都會特別認真對待。

他的助手唐文雅曾經問他：“就20來人，值得您親自跑一趟嗎？”劉京山嚴肅地說：“當然值！不能患者多了，就怠慢了。患者的膽囊比天都大！”

很難精確統計劉京山這種科普講座到底搞了多少場。唐文雅大致算了一下，三五十人到百十來人的科普講座，這些年至少搞了100多場。

這還不算，劉京山當主任后，每周三下午在病房開辦科普講座。多年后由于手術太多，無暇分身，才改為每月一次。20多年下來，也是個驚人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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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膽狂人劉京山在膽結石患者面前，謙恭到了骨子里。

2011年初，一天深夜10點多，麻醉科醫師王野正值班，突然接到劉京山電話：“一個患者急性膽囊炎到咱醫院。她年紀大了癥狀嚴重，醫生要切膽，老太太不干，給我打電話，我答應給她做手術，能保就保，不行再切。我馬上趕過去，你先做好準備，我到了檢查后就給老太太麻醉。”

快12點時劉京山匆匆趕到。看了老太太B超的片子，搖搖頭說：“不能保了，癥狀太嚴重了，歲數太大了，來得太晚了。”

老太太很痛心：“您給我試試，保不了再切，只要上了您的手術臺，是啥結果我都死心了。”

劉京山只能答應：“好，我盡最大努力，保不了再切。”

手術結束了。盡了最大努力，患者還是不得已切除了膽囊。

送走患者家屬，王野問他：“老太太是你親戚吧？我看她拿出手機就給你打電話，挺熟的。”

都快累散架的劉京山，疲憊地笑笑：“是，我手機里這樣的親戚1000多個。”

編輯? 宋冰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