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右溪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自從離開石洞后,紫嵐飽嘗了一匹孤獨的無家可歸的老母狼所能嘗到的全部辛酸。它失去了棲身的巢穴,也失去了狩獵領地。它原打算離開石洞后去占據吊吊那個石窩,吊吊已經被它咬死了,石窩空閑著。但它連夜趕到吊吊的石窩一看,一匹名叫麻麻的剛成年的公狼已比它搶先一步占據了吊吊的石窩,當然也同時接受了吊吊遺留的狩獵領地。它既沒興趣也沒力量再從麻麻的爪和牙下把吊吊的石窩和領地搶奪過來。它也沒有能耐到荒蠻的草原盡頭從雪豹、豺狗或老虎那里去開拓自己新的狩獵領地,建立自己新的巢穴。它只能流浪。餓了便跑到屬于別的狼的狩獵領地里,偷偷獵食鼷鼠、角雉、草兔之類的小動物充饑;困了,隨便找個避風的角落,蜷曲起四肢躺一躺。最難熬的是雨夜,既沒有同伴可以互相依偎著取暖,也沒有遮風擋雨的洞穴,被無情的雨水澆得渾身盡濕,被暴風刮得全身的狼毛倒豎,徹夜難眠,在黑沉沉的曠野里發出一聲又一聲凄厲的長嗥。
僅僅過了兩個月,紫嵐便明顯地衰老了,奔跑幾步就會喘不過氣來,連行動最笨拙的草兔也追攆不上了。它喪失了獵食的能力,只能去偷食老虎或雪豹等猛獸吃剩的殘骸,同討厭的禿鷲爭奪皮囊和骨渣。它成了地道的竊賊,成了可憐的叫花子。
那天,它流浪到日曲卡雪山偏遠的山腳下,走進一塊洼地。洼地里布滿了裸露的巖石,石頭的縫罅間長著一叢叢稀疏的駱駝草,景色荒涼。紫嵐覺得這里既陌生又熟悉,似乎自己曾經來過,并且在這塊荒涼的洼地里曾經發生過一起改變了它命運的事件。但它混沌的腦子一時間回想不起究竟發生過什么事。時間如流水,沖淡了它的記憶。它開始低頭尋找,袋形的洼地,青灰色的巖石,褐紅的土壤,偶爾還望得見一兩具野獸白花花的骨骸。山風穿過瓶頸似的狹小山谷,發出公豬發情般的囂叫聲……突然間,紫嵐被歲月的風塵封住了的記憶閘門打開了,這里就是它夢中詛咒過的鬼谷,是黑桑的喪生之地。
自從黑桑在這片猙獰的巖石間被野豬的獠牙洞穿胸脯后,它就再也沒來過此地,這似乎是一種忌諱,它不愿觸景生情,不愿被勾起傷心的往事。它不明白自己怎么會在失去了棲身的石洞,失去了獵食的領地,喪失了捕食的能力的今天,又跑到鬼谷來了。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它牽拉到這里來的。
難道黑桑在向它召喚嗎?
它很快找到了黑桑咽氣的地方,那是在一塊龜形的花崗巖后面。花崗巖向陽的一面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仍然是一小叢堅硬的駱駝草,仍然是一層灰白色的沙礫,但黑桑不存在了,連一根遺骨都看不見了。尕瑪爾草原兇猛的紅螞蟻早已把黑桑的尸骸吞噬得干干凈凈。它把鼻子貼著潮濕的沙礫,聳動鼻翼使勁嗅聞,想聞出它熟悉的黑桑身上所特有的那股氣息。似乎聞到了,又好像沒聞到。可是,時間可以抹掉一切有形的痕跡,卻無法抹掉鐫刻在它心靈上的黑桑臨死前凝視它的眼光。那是哀怨的、悲愴的、壯志未酬的眼光,只有紫嵐能理解這眼光的內涵,就是要讓黑桑—紫嵐家族的子孫爭奪狼王寶座。遺憾的是,直到今天,紫嵐也沒能實現黑桑臨終前的囑托。
它累了,帶著惆悵,帶著思念,帶著愧意,蜷伏在黑桑喪生的那小片沙礫上。迷迷糊糊間,它看見黑桑從草叢里躥出來了,黑桑黑得發亮的毛色上籠罩著一層金色的光環,黑桑來到它面前,伸出狼舌深情地舔它的脊背,它沉浸在甜蜜的醉意中;突然,黑桑身上那層金色的光環飄飛起來,幻化成一張網,把它罩住了,它通體發亮,變成一顆耀眼的星星,飛向寶石藍的夜空……它興奮地嗥叫一聲,驚醒過來,原來是一場夢。可惜,好夢不長。抬頭看看,已是滿天星斗,它在鬼谷已昏昏沉沉睡了半夜。此時此地做這樣的夢,它憑著老狼的智慧,預感到自己已經離死神不遠了。
紫嵐又回到了自己棲身多年的石洞前,躲在離洞口很遠的一叢黃竹后面朝石洞里窺望。它不想貿然闖進洞去,說不清是一種什么樣的心理在作怪,它很怕見到卡魯魯。
在尕瑪爾草原流浪了兩個多月,它還是第一次回石洞。按照狼群的生活慣例,它既然把棲身多年的巢穴讓給了媚媚,既然媚媚已獨立生活,它就不該再回石洞來。狼沒有串親戚的嗜好和習慣。但它克制不住老死前再見一次媚媚的強烈愿望。算算日子,媚媚應該快生狼崽了。媚媚生下的狼崽,不但是卡魯魯的種,其中還有一半是黑桑—紫嵐家族遺傳的血脈。它非常想見見這些狼孫,親吻它們毛茸茸的額頭,舔舔它們柔軟而又光滑的身體,把祝福與期待,把慈愛和希望,連同兩代狼為之付出了血的沉重代價的理想,一起傳授給可愛的狼孫們。這樣,紫嵐死也瞑目了。
它等得腰也酸了腿也疼了,太陽升得老高了,才見卡魯魯出現在洞口。紫嵐不禁皺了皺眉頭。貪睡對肩負著養妻育兒責任的公狼來說,并不是一種好習慣。卡魯魯在洞口那縷斜射的陽光里站了一會兒,大概是適應一下視力,然后舒適地趴在地上伸了個懶腰,這才踏著碎步朝尕瑪爾草原跑去。但愿這匹絕情絕義的大公狼能交個好運,獵取到一頭油光水滑的香獐或馬鹿什么的,紫嵐憤憤地為卡魯魯祈禱著。
等卡魯魯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夏天茂盛的草叢后,紫嵐這才朝它十分熟悉的石洞走去。
剛走近洞口,洞內便傳來媚媚憤怒的嗥叫聲。媚媚一定以為是陌生的狼來了,所以才會如此憤怒的。狼在雌雄同棲時是不喜歡別的狼來打擾自己寧靜而又溫馨的家庭生活的。媚媚,你不必驚慌,也不用憤怒,是我來了,是把你養育成狼的狼母來看你了。紫嵐想著,把腦袋鉆進洞去,突然,石洞內躥出條黑影,朝它咆哮。
是媚媚。紫嵐注意地朝媚媚的腹部望去,果然隆得像座小山,鼓鼓囊囊,沉重得把媚媚挺直的脊梁也差不多壓彎了。它估計,媚媚的肚子里起碼有四只以上的狼崽。黑桑—紫嵐家族總算后繼有狼了!它真想撲上去深情地舔舔媚媚那鼓隆起來的腹部,用舌頭感觸那些在母體里不安分的狼崽。
然而,媚媚卻齜牙咧嘴地朝它狂嗥,就像遇到了竊賊看到了強盜似的。
媚媚,是我呀,我是紫嵐!
媚媚張牙舞爪,氣勢洶洶地朝它逼近。
紫嵐被迫退了兩步,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媚媚,才分別兩個多月,你難道連我也認不出來了嗎?
媚媚的眼里閃爍著狠毒的光,那架勢,恨不得一口咬斷紫嵐的喉管。
紫嵐連連往后退卻。
媚媚不可能認不出它來的,它想,狼的嗅覺和視覺比最優秀的獵狗都靈敏,別說才分開兩個月,就是分別兩年也不會對彼此氣味感到陌生的。一定是媚媚誤解了它的來意,還以為它是來搶奪巢穴的;或者更糟,認為它是想來嘗嘗新生狼崽鮮嫩的滋味。狼群中不是沒發生過這樣的事,個別年老體衰行動遲緩獵食困難的老狼,偷食天真爛漫的狼崽。
不不,媚媚,請相信我,我不是來和你爭奪石洞的,我也絕不會加害未出世的狼孫。紫嵐將尖尖的嘴塞進松軟的沙土里,發出凄婉的哀嚎,用于表白自己的心跡。
但媚媚并不相信它的表白,仍然一步一步地逼過來。突然,媚媚凌空躥起,撲到它身上,一口咬住它的脖子,它疼得在地上打滾,這才把媚媚從身上甩脫。鮮血從它的頸窩緩慢地滴落下來,空氣中彌散開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它退縮到石洞外一條石坎上,再看媚媚,全身的毛已豎得筆直,眼里兇光畢露,上下頜左右嚅動——那是在磨礪它那口結實的鋒利的牙齒,前肢繃直,后腿微曲,從喉嚨深處發出一串低沉的嗥叫。紫嵐不禁打了個寒戰,很明顯,媚媚正準備進行第二次更兇猛的撲擊。也許這一次,媚媚會一口咬斷它的喉管。它老了,生命的油燈快要熄滅了,它已不是媚媚的對手,假如勉強反抗,只有死路一條。或許,在撲咬中,它能將殘余的生命,凝聚在已泛黃變脆的爪子和稀疏松動的牙上,雖然自己最終仍逃不脫被媚媚咬斷喉嚨的厄運,卻可以在臨死前也咬斷媚媚的一根肋骨或一根腿骨什么的。但是,媚媚高隆著腹部,已臨近分娩,傷害了媚媚就等于傷害了寄托著黑桑—紫嵐家族理想的狼孫啊!
紫嵐再愚蠢,也不至于去干毀自己事業的蠢事呀!
它別無選擇,只有轉身逃命。
幸虧媚媚沒有舍命窮追。
費了好大的勁終于逃出媚媚視線之后,紫嵐累得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口吐白沫,癱倒在地。最使它無法忍受的是它一片善意和好心,竟然換來被追咬的結果,自己竟然被親生的女兒驅逐出家。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真是奇恥大辱。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它抬頭望望天空,蒼天一片靜穆。
它恨透了媚媚,假如它還有足夠的力量,它真想……但這能怪媚媚無禮嗎?對狼來說,生存就是法律。狼是不講孝順的,也沒有任何這方面的道德顧忌。媚媚既然已經離開它,獨立生活了,自然就不再需要它這匹討厭的老母狼了。尤其是媚媚已臨近分娩,警惕性當然比一般的狼要高,唯有這樣,才能保證狼崽們平安出生。媚媚的行為是完全符合狼的生活邏輯的,是無可指責的;站在狼的立場上,它還應該贊賞媚媚的自私與狠毒。紫嵐這樣想著,心里似乎得到了些許安慰。
但是,它太想見一見屬于黑桑—紫嵐家族血統的狼孫們了。
它累了,臥在夏天早晨的陽光里,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石洞里,媚媚正在經受臨產前的陣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