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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作為公益與商業相結合的一種組織形態,社會企業在很多國家和地區得到蓬勃發展,并在就業、社會服務、環保、公平貿易等領域日益發揮出重要的作用。目前,人們對于社會企業概念的理解仍然存在諸多的分歧,這些分歧主要來源于社會企業的認知脈絡、組織形式、認定標準和組織屬性四個方面。根據不同的歷史與社會背景,社會企業具有歐洲和美國的兩種認知脈絡,非營利組織與傳統企業向社會企業的轉化使得社會企業具有混合組織的形式,社會企業的不同認定標準顯現出社會企業多方面的具體特征,兼具營利性與非營利性的屬性使社會企業更具靈活性和策略選擇。梳理和整合上述維度,嘗試性地提出一個社會企業的定義.
關鍵詞:社會企業;混合組織;認定標準;營利與非營利
中圖分類號:F272.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626X( 2018) 05-0063-09
20世紀七八十年代,歐美福利國家的弊端日趨嚴重,為了解決日益多樣的社會問題,政府開始推動公共服務領域的改革,放松社會管制,倡導第三部門和私人企業參與公共物品的提供。囿于政府失靈、市場失靈以及志愿失靈的存在,跨界領域的部門合作與社會創新成為新的趨勢,一種新的組織形態——社會企業應運而生,并于近些年在很多國家和地區得到蓬勃發展,在就業、扶貧、社會服務、環保、公平貿易等諸多領域發揮出日益重要的作用。作為公益與商業的結合,社會企業得到了學術界和實務界的重視,但對于什么是社會企業、如何認識社會企業,人們的理解仍然存在諸多的差異,從而造成研究與實踐上的困擾。由此,本文希望通過建構一個由認知脈絡、組織形態、認定標準以及組織屬性所構成的概念框架,以澄清分歧、梳理其意,對社會企業的概念進行再審視,并嘗試整合這四個維度以提出一個社會企業的定義,從而為社會企業的實踐以及外部生態系統的支持奠定認知上的基礎。
一、社會企業的認知脈絡:歐洲和美國的比較
社會企業的概念來源于20世紀90年代初大西洋兩岸的歐洲和美國,不同的國家或地區對于社會企業的定義以及現象本質的爭論仍在持續[1],因此,首先有必要在歐美不同的認知脈絡下對社會企業的概念予以厘清。
在歐洲,社會企業一詞首先出現在意大利,主要是由OECD的一些歐洲會員國所發展出來的概念,指“任何有助于公共利益的私人活動,具有企業精神戰略,主要目的不是利潤最大化,而是達成某種經濟或社會目標,且有能力以創新性的方法解決社會排斥及失業問題的組織”[2]。OECD在2003年出版的《變革經濟中的非營利部門》中更進一步指出,社會企業把私人部門的企業技巧與非營利部門強烈的社會使命特質結合起來,其多樣化的形式包括員工擁有的企業、信用互助會、合作社、社會合作社、發展信托、社會公司、中間勞工市場組織、社區企業及慈善貿易機構,主要活動在兩個領域:一是為勞動市場排除的員工提供訓練和就業,二是提供個人及福利服務[3]。社會企業實踐的發展推動了其思想認識的深化,歐洲主要形成了兩大思想派別:一個派別是由國際性的研究網絡EMES( EMergence des Enterprises Sociales en Europe)的研究者所構成的EMES學派,其指出,社會企業具有社會、經濟和治理的三類面向,三類面向建構了“理想型”的分析框架,可用以探討各國社會企業的特征;另一個派別被稱為社會創新學派,認為社會企業代表了從企業所發展出來的社會創業精神,尋求增進生產性活動的社會影響力,通過非營利組織和營利部門用創新性的方法解決社會問題,推動社會變革[4]。
與之相比,現實中美國社會企業最主要的組織特質在于“類商業”活動,系指“受到某些利潤刺激,在營利事業環境中使用管理或組織設計工具,并以商業思考模式來建構和組織活動”[5]。引用美國社會企業聯盟( Social Enterprise Alliance)的定義,“社會企業是一個用市場化的方法來解決未滿足的基本需求或者社會問題的組織”,這些戰略包括用直接交換產品、服務和優惠的方式獲得收入。“商業化的非營利組織”或者說“企業化運作的非營利機構”在美國被廣泛看作是社會企業的形式,其內涵系指非營利組織以商業運作來獲取收入,保持組織的財政平衡,同時形成許多社會網絡,以促成社會企業家精神的實現[6]。除此之外,美國學界更多地是接受一種社會企業的“連續光譜”的定義,即“社會企業包括從開展社會利益活動以利潤為導向的企業,到調和利潤目標和社會目標的雙重目的的企業,再到從事商業活動的非營利組織”[7]。J.Gregory Dees以“社會企業光譜”稱之,認為社會企業介于純慈善組織(非營利組織)與純營利組織(傳統企業)之間,是一種多元、混合的連續體[8]。這一概括顯示出非營利組織的商業化以及傳統企業的社會化是社會企業發生發展的基本途徑。
歸納歐洲和美國社會企業的不同傳統,我們區別了它們在認識上的差異(見表1)。在組織目標上,歐洲定義非常強調確保社會企業的“社會性目標”,而美國的定義則強調社會企業是否能夠有效地利用“市場化手段”產生收入。就獲取資源來說,歐洲的社會企業處于市場、公共政策和市民社會的交叉點,它的資源具有混合化的特征,整合了來自使用者的商業收入、政府部門的資助以及私人捐贈和/或志愿活動[9],而美國的社會企業僅僅是面向市場、發展賺得收入的非營利組織,捐贈以及政府的資助并不被看作是社會企業的收入來源。在活動領域方面,從歐洲社會企業的發展經驗發現,社會企業的活動類型雖然相當多,但這些活動大致上可以區分成進行工作整合、提供照顧服務以及促進地方發展三個主要領域[10];美國社會企業偏向非營利組織的類商業活動,且活動領域廣一泛,其主要貢獻包含產生商業收入、促進合同競爭、發揮新興捐贈者的影響以及實現社會企業家精神[11],主要功能在于解決非營利組織的收入缺口,并透過企業精神改善自身的競爭力與實力。就組織形式而言,在歐洲的定義中,社會企業源于社會經濟,更類似于一個綜合體,包括了合作社、協會、社團、互助社、基金會以及不同部門交叉形成的一些另類經濟形態組織,社會目的是首要的,而美國定義的社會企業對應了美國第三部門的發展現狀,突出了非營利組織要有明確的“市場化戰略”和較為成熟的商業模式來保障組織的可持續發展,但忽略了社會企業組織形式來源的廣泛性,也沒有從組織自治、參與式治理、和諧的勞動關系等這些更大的社會價值創造的角度來規定社會企業,這意味著在歐洲廣泛存在的以合作社、互助社為形式的社會經濟組織都被排除在了界定之外。就外部生態系統來說,歐洲很多國家已經發展出了針對社會企業的特定法律框架和法律形式,社會企業的發展源自于以社會經濟為形式的第三部門,政府政策與歐盟發展計劃的支持對歐洲社會企業的戰略發展具有深刻影響,而美國還沒有針對社會企業的政府宏觀法律框架,社會企業在市場經濟的環境中尋求自主性地生存,深受那些能夠提供財務支持與曝光機會的基金會的影響,同時也深受那些發展出一套強調企業經營方式與賺取所得策略模式之顧問公司的影響,他們提供了非營利組織替代性或更為穩定的尋求資金來源的策略與做法[12]。
實際上,歐美對于社會企業認識上的差異反映出 20世紀七八十年代社會企業興起的不同歷史與社會背景。歐洲社會企業主要在于應對政府與市場雙重失靈所造成的社會問題,例如就業問題及社會服務,解決被主流社會排斥的低資格能力就業者和弱勢群體的困境,彌補財源缺口并非重心。美國社會企業則不同,其主要目的在于彌補政府財政削減所造成的資金困難,同時與日益增多的非營利組織之間的競爭以及非營利部門一系列的丑聞所導致的公眾信任的下降有關[13],于是被迫注入企業精神,從而轉型為具備企業精神的非營利組織,所以其主要興起的原因在于經濟問題,同時也肩負一定的社會使命。從歐美社會企業興起的背景可以發現,社會企業的興起背景是較為多元的,往往兼含社會目的與經濟目的,其差別僅在于程度的不同。
二、混合組織:傳統企業與非營利組織轉化的趨勢
社會企業可以歸納出兩個最主要的發展方向,一是企業的非營利化,二是非營利組織的商業化,應該采取何種趨勢,亦或兼采兩種趨勢,目前似乎尚無定論,這也造成社會企業研究的“認同困境”[14]。最近幾年有關于社會企業組織形態的研究表明,社會企業越來越被看作是一種結合了經濟與社會目標的“混合組織”[15],由此,以混合化的組織形態來看待社會企業的發展趨勢,社會企業將被看作是一種既不等同于非營利部門也不單純等同于傳統企業的新的組織形態。
(一)非營利組織向社會企業的轉化
在龐大的政府社會開支以及既有的官僚體制缺陷之下,一些西方國家的福利模式無以為繼,政府財政入不敷出、能力下降,因而引發一系列的“政府再造”運動,以企業家精神和市場化導向為特征的新公共管理在歐美各國蔚為風潮。然而,公共服務領域里的市場導向的改革,很難說可以真正解決政府失靈,甚至常與社會公益背離。對于私人企業不愿意介入、政府又無力承擔的領域,非營利組織的介入可以彌補這一缺口。非營利組織雖被期待作為解決社會問題的支持性部門,然而,受制于資源不足、志愿活動的狹窄、組織的業余性與家長作風等先天的限制,逐漸呈現志愿失靈現象[16],無法真正解決歐美各國日漸嚴重的福利國家危機。政府采用服務外包方式提供社會服務,但由于并未限制競標者資格,致使非營利組織無法與私人企業競爭,加之私人捐款也因受到經濟不景氣影響而大幅縮減。在前述雙重沖擊下,一些非營利組織被迫停止運作,而另一些非營利組織在強烈公益使命驅使下,為求財政自給自主,則開始介入營利市場[17]。財源的緊縮嚴重威脅非營利組織的可持續發展,因而使得許多非營利組織不得不另辟財源,其中也包含向企業學習,希望透過企業的商業模式,解決本身的財務困難,以實現組織的使命[18]。
實踐中,非營利組織向社會企業轉化的途徑有三種:一是非營利組織直接向社會企業轉化,這主要是在一些對非營利組織從事商業活動沒有太多限制的國家和地區,非營利組織通過產品或服務收費的形式用以支持社會事業;二是非營利組織在組織內部建立事業體,專門開展社會企業的計劃或項目,其利潤所得用以支持社會目標;三是非營利組織直接登記注冊新的商業企業,該企業以社會企業的形式獨立運轉,尋求可持續性地生存方式。
事實上,非營利組織商業化或市場化的改革運動并非僅是營利行為或追求財源自主性的表象,其隱含傳統非營利組織的重塑,為第三部門注入了更多的活力。社會企業試圖扭轉傳統非營利組織缺乏效率、生產或服務質量不佳、財源無法自主、專業人員匱乏及輔助支持性角色的被動與刻板印象,試圖引入熊彼特所提倡的企業創新精神,徹底改變第三部門,以贏得更廣泛的社會支持。對于非營利組織來說,盡管向社會企業的轉化并未形成一種普遍的趨勢,但這種創新與變革的運動代表非營利組織自我角色定位的改變,非營利組織不再固守于傳統的輔助性角色,而希望透過改變能夠更積極主動地介入公共服務的提供,從歐洲經驗強調國家公共服務的延續,而至美國經驗強調非營利組織的持續發展來看,兩者在此一方面具有共同的趨勢[12]。
(二)傳統企業向社會企業的轉化
相對于非營利組織向社會企業的轉化,傳統企業向社會企業的轉化不可一概而論,因其主要來源于三種不同的趨勢,即企業社會責任、社會經濟的非營利化以及社會企業新的法律形式的創造。
企業社會責任系指企業致力于可持續發展,故除將利潤回饋其股東、員工及消費者等外,也必須響應社會及環境的關注與價值[19]。過去幾十年的經濟高速增長很大程度上以資源的過度消耗和環境的巨大破壞,隨著“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傳播,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從唯利是圖轉成為價值是圖,試圖通過企業社會責任來矯正過分逐利行為而導致的社會和環境問題。企業社會責任賦予企業以社會目標,深刻地詮釋了企業和社會的關系,使得傳統的商業和公益二元對立的思想日趨衰落,這為社會企業的發展孕育了良好的思想土壤,并帶來實際的支持。一些企業正在將對社會企業的支持視作自己履行企業社會責任的一種方式,為社會企業提供合作伙伴和資金來源,從這種支持中尋找新的利潤增長點,甚至以本企業的資源創辦社會企業,或者直接轉變成社會企業。
社會經濟的非營利化主要是指歐洲一些國家以合作社為代表的社會經濟形式突出強調社會目標,因而采用一些非營利的治理原則,并向社會合作社的形式轉化的趨向。社會合作社的興起主要為應對歐洲日趨嚴重的失業與社會疏離問題,過去以會員利益為主要目的的合作社開始向提供就業、發展環保事業、開展社會服務的方向發展,這種趨勢削弱了傳統的基于單一利益相關者體系且以增進成員利益為基礎的合作社模式[20]。歐洲社會企業發展的最重要特征就在于社會經濟的非營利化,社會經濟中的合作社逐漸接受利潤不得分配的原則,而轉型為以解決社會問題為主旨的社會企業。對于這一發展趨勢,部分歐洲國家給予社會企業正式法律地位的認可,例如意大利的“社會合作社”、葡萄牙的“社會團結合作社”、西班牙的“社會倡議合作社”、法國的“集體利益合作社”、希臘的“有限責任社會合作社”等。
社會企業新的法律形式的創造主要源于這樣的趨勢,即一些營利性企業為了追求公益使命而融入更多的社會要素,主動地以社會企業的方式運作,把社會利益的取得作為企業重要的乃至根本的目標。為了明確這類企業的地位,一些國家建立了新的法律形式。例如,比利時、意大利進行了社會目的公司的立法,這一法律可以被適用于任何商業公司,包括互助社、私人有限公司等,只要一定的條件被滿足,所有的商業企業都可以采取社會目的公司的標簽。英國創立了社區利益公司,這是一種專門為社會企業設計的,以實現社區利益為目標,同時采用商業方法賺取利潤,融合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的組織形式。美國主要是在地方層面設立了結合商業模式與社會目的的營利性實體,這種實體可以向投資者分配利潤,但利潤本身不是最重要的目的,實現社會使命才是首要目標[21],如低利潤有限責任公司、共益公司、彈性目標公司、特殊目的公司等。
總之,無論是非營利組織向社會企業轉化還是傳統企業向社會企業的轉化,這些轉化趨向都是嘗試以不同的方式進行商業目標和社會目標的整合,這為社會企業的發展提供了更多的社會合法性。社會企業是混合性的組織形態,是對非營利組織和傳統企業二者特點的融合,本質上是對兩者的超越。社會企業在某些方面比非營利組織和傳統企業更有利,它們可從傳統資本市場和慈善市場兩個領域獲取資源。
三、可操作性:社會企業認定標準的差異
目前,社會企業的定義過于模糊和抽象,缺乏可操作性標準,導致實踐中社會企業難于認定,影響了公眾對于社會企業的認知以及社會企業外部支持的獲得。為此,一些國家和社會組織設計了社會企業的具體認定標準,為社會企業的辨識提供了可操作性的范本。在這里,我們綜合了國際研究網絡EMES( EMergencedes Enterprises SoCiales en Europe)、英國社會企業認證機構SEM( Social Enterprise Mark)以及韓國政府所提出的關于社會企業的認定標準,基于經濟、社會以及治理三個維度進行了分類(見表2)。
從上述三類具有典型意義的認定標準體系不難看出,即便對于社會企業的本質基本上可以形成共識,但是在社會企業的操作性定義以及具體認定標準上存在著很多差異,不同國家政府、研究機構都存在著不同的見解。EMES的標準是作為一個韋伯式的理想類型來提出的,它構成了一個類似于指南針的工具,能夠幫助研究者在社會企業的星系內定位某些實體組織的位置[22]。現實中各國社會企業并非都要在經濟、社會以及治理的具體指標上都趨同,而是可以以此作為一個分析框架來考察和比較具體情形上的差異。英國是當今世界上社會企業部門最為發達的國家,目前比較獨立和權威的是由SEM開展的社會企業認證,即便如此,其在英國社會企業中也存在著較大的爭議,而爭議的焦點集中在“資產鎖定”的嚴格要求是否有必要,以及收入來源與利潤流向的50%要求的衡量。實際上,包括英國政府在內,目前英國存在多種社會企業的認定標準,這些標準的內容側重和各自的目的都有所不同,表明了達成社會企業標準共識的難度。韓國是當前亞洲唯一以法律形式支持社會企業發展的國家,2007年制定的《社會企業育成法》極大地促進了韓國社會企業的發展。與歐美國家往往并不限定“社會企業”名稱的使用范圍相反,韓國社會企業僅針對具備法人資格的組織,規定了“社會企業”專屬名稱的使用權,并通過罰款等行政處罰措施禁止非認證組織使用。這在實踐中引起的問題在于社會企業范圍和類型較為狹窄,僅指追求當前政策目標、且經認證的企業,并未從廣義角度包含共同體或地區社會的普遍利益,也未包含公益性與非營利性等其他社會目標[23]。
社會企業認定標準對于社會企業的注冊成立、運作和社會影響力的評價乃至獲得外部生態系統的支持都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各個國家以及研究機構在社會目標的實現、商業經營收入的比重、付薪員工數量、利潤是否可以分配、資產鎖定的要求、是否倡導參與式治理、社會服務的對象和種類等一系列指標上的差異,一方面反映了各個國家和地區在決定社會企業發生發展的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背景上的不同,另一方面可以看作為體現和保證社會企業的本質特征——社會目的、商業手段所做出的努力,再一方面,也是為了彰顯社會企業與傳統的非營利組織以及企業在組織特征上的不同。比如,EMES和韓國政府對于參與式治理的規定,是為了在商業過程中保證社會企業的社會屬性,同時也意味著將促進社區民主和社會融合認定為由社會企業運營所實現的一種積極成果,再比如SEM和韓國政府對于商業收入比例的規定,顯然是為社會企業的商業特征作出的限制性規定。因而,社會企業任何有效的認定標準都需要遵循“相對主義”和“實用主義”的原則,指出制定標準的不同依據也有利于不同國家、地區之間的交流與互動[24]。
四、組織屬性:營利性還是非營利性
對于社會企業組織屬性的爭論在于其營利性與非營利性的界定。一般來說,營利性指組織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謀取利潤,是通過在市場中開展經營性的活動以獲取收益,利潤用于在出資人乃至經營者中進行分配,而非營利性指組織存在的目的不是為了謀取利潤,即使組織能夠開展經營性的活動,收入的盈余也不能在出資人和經營者中進行分配,而是應當投入符合組織宗旨的活動和事業。理解社會企業的營利性或非營利性,應主要從社會企業的本質、所處的特定情境以及具體的組織形式三個方面去把握。
就本質而言,社會企業是采用商業手法以實現社會目標的組織。這意味著社會企業要通過商業手法獲取利潤,更甚者,社會企業的收入除了用于日常開支,盈余還有機會分配給投資者,即通過經營,保持可持續、持續有利潤、能夠提供服務,這表明了社會企業與傳統的非營利組織之間的根本區別。社會企業的最終目的是解決社會問題,商業經營只是實現社會目的的手段,社會使命較之商業經營更具有根本性,這表明了社會企業與傳統企業的根本區別。但無論如何,社會目的與商業手法對于社會企業都是必不可少的。就其內在屬性來說,它兼具了非營利組織和企業的雙重屬性,這種雙重屬性、雙重特征是一種內在的、有機的結合[25]。缺少社會價值的關懷以及缺乏商業模式運用的組織形式都不能稱其為社會企業,“只是社會目的相較于商業手法來說是第一位的,經濟活動是實現社會和環境目的的手段”[26]。
就特定的情境而言,采用營利的形式還是非營利的形式要考慮到以促進社會企業發展為目的。例如在中國,一些研究者特別強調社會企業的非營利性,主要原因在于采用非營利組織的形式,一方面有利于現有的社會組織在開展經營性活動時獲得財稅、政策等方面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有利于大量以企業形式在工商部門注冊以及未進行注冊登記的草根組織以社會企業的形式獲得政治與行政上的合法性[27]67。而一些實務領域的從業者,突出社會企業的企業屬性,認為社會企業就是商業組織,是帶有社會目標的公司,尤其強調社會企業的商業模式以及利潤的可分配,這主要是為了如何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激發社會企業家的創業與創新活力,吸引更多的社會投資與社會支持,使得社會企業可以自主性地維持生存。
就具體的組織形式而言,現實中,社會企業在進行登記注冊時有很多可以選擇的法律身份。以英國為例,社會企業的法律身份包括:社區利益公司、擔保有限公司、勤儉互助會、慈善組織和協會等。至于選擇何種法律身份進行注冊,主要看哪種身份最適于實現組織的愿景、使命和價值觀,最適合其經營和管理的特點。總體而言,以非營利組織身份注冊,可以更容易獲得外部資源的支持,相對也更容易獲得信任。反之,以營利性組織身份注冊則較易獲得私人投資者的青睞,由于外部監管的放松以及內部決策的集中高效,組織運營也相對更加簡單。營利和非營利的差別是社會企業可以獲得稅收優惠和投資支持并擔負公共責任的原因所在。所以,糾結于社會企業是非營利組織或者是企業的理論意義不大,這更多的是實踐層面上的,通過界定其本質屬性能夠為其創造一種更好的發展環境,有利于社會和經濟的發展。
總之,社會企業是兼具營利性與非營利性屬性的一種組織形式。為了更進一步說明問題,我們借鑒De-fourny的社會企業概念圖[28],并對之進行了些許修改(見圖1)。為了保證經濟目標與社會目標的雙重底線,社會企業位于傳統企業與非營利組織的交叉處,社會企業的本質取決于兩類組織的特征的組合。交叉部分有不斷增加的趨勢,表明存在推動兩個圈彼此靠近的動力。虛線表示的是對現有的傳統企業和非營利組織進行改造的動態過程,使得社會企業在現實中表現出一系列的組織形式。在不同的國家,由于不同的法律背景,社會企業的形式是多樣的,可能是非營利組織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比如英國的慈善公司,也可能是以商業公司、合作社等法律身份出現,還可能是以社會企業這種新的法律身份出現[27]64。一個國家的社會企業究竟采取營利組織形式還是非營利組織形式,與各國在是否允許非營利組織從事商業活動問題上的立場也有密切關系,在允許非營利組織從事商業活動的國家里,社會企業可以直接采用非營利組織的形式,例如美國;但是在禁止或者限制非營利組織從事商業活動的國家里,社會企業只能采用非營利組織之外的其他形式——例如合作社或者公司的形式進行,如芬蘭、瑞典、西班牙等國家[29]。
五、結語
社會企業在許多國家有不同名稱,其共同特質為商業模式的運作及社會目的的實現,因而運用最寬泛和簡潔的社會企業的定義為“運用商業模式以解決社會問題的組織”,但人們對于社會企業的共識也僅到此為止[1]。正如上文所指出的,由于各個國家和地區在一系列具體情形上的差異,僅以簡單的定義進行論述會導致人們對現實理解的困擾。本文認為,對社會企業理解的差異主要來源于社會企業的認知脈絡、組織形式、認定標準和組織屬性四個方面,這四個方面構成了社會企業概念界定的框架,并規定了社會企業的內涵和現象的本質。不同的認知脈絡意味著社會企業在不同國家和地區具有特定的制度與社會背景,這形成并制約了社會企業發展的選擇,導致了不同區域的不同組織模式[7]。建立在傳統企業與非營利組織形式的基礎上,社會企業更多地是一種資格和地位的確定,是致力于“解決社會問題、進行經營活動并獲得收益的組織進行的一種識別”[29]。認定標準體現的是一種操作意義和一系列具體特征,使得某一國家和地區的社會企業能夠為政府、為公眾所了解和辨識,為社會企業獲取廣大的外部生態系統的支持提供了條件。由于經濟與社會目標的“雙重底線”,實踐中社會企業往往混淆了營利性與非營利性的界限,營利性與非營利形式的選擇也更多地是一種獲取支持的權宜策略,拘泥于純粹形式的選擇反而可能造成社會企業發展的限制。由此,整合上述四個維度,社會企業可被定義為“在特定的制度背景下所產生的,兼具營利性與非營利性屬性,介于傳統企業與非營利組織之間,以運用商業模式實現社會目的,并或具有經濟風險、利潤分配、資產鎖定、參與式治理、社會所有制等特征的混合組織”。
在我國,社會企業一詞最早由北京大學劉繼同在2004年出版的《中國社會工作研究》中引入,隨著穆罕默德·尤努斯因創辦格萊珉銀行而獲得2006年諾貝爾和平獎而進一步進入公眾視野。近幾年,社會企業的理念在我國廣泛傳播,社會企業發展迅速,主要集中在教育、助殘和就業領域,出現了如深圳殘友、北京富平家政、阿壩州羌繡、杭州攜職旅社等一批代表性的社會企業。依照法律地位分類,中國社會企業可以分為民辦非企業單位、農民專業合作社、社會福利企業、民辦教育機構和商業企業[30]。當前,由于國家法律以及政策方面的空白,我國并不存在全國性的社會企業的官方定義,對于社會企業的認定標準主要來自于如佛山順德區社會創新中心、中國社會企業與社會投資論壇、深圳中國慈展會等民間支持型和孵化平臺,人們在社會企業特征的理解上缺乏共識。由于缺乏國家層面的支持,一些自我定義的社會企業普遍面臨如資金、人才、成熟的商業模式等方面的困境,也缺乏有效的監管和普遍的公眾認可。社會企業獲取外部資源支持的必要條件之一是獲得合法的認證,而這需要對何為社會企業進行科學的認識和界定。本文對社會企業概念的再審視,恰呼應了當前我國對社會企業認識的這種需要,有助于社會企業理念從民間討論上升到國家法律和政策層面,為社會企業的本土化、良性發展提供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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