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除了輯校并考釋《西北文藝》所載夏羊佚詩、佚文與遺札,以為百年新詩史、文學史提供新的研究資料以外,還對現代文學文獻散佚的原因加以解釋,提出政治運動、斗爭等四個方面的影響因素,至為重要;繼之以確立這些面臨失傳危險的文獻史料的價值,主要包括文集/全集之編纂、年譜之增補考訂、文學史之重新建構以及供給其他領域研究材料數端。
[關鍵詞]《西北文藝》;夏羊;佚詩;俠文;遺札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3541(2018)04-0087-09
“先從文獻做起、從問題入手”是近年來關于中國現代詩學研究的一個重要設想、理念。然而,毋庸諱言,“大量的現代詩學文獻還處在塵封和湮沒狀態”[1],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不小困難。因此,搜集、發掘并整理相關文獻成為當務之急。但包括現代詩學文獻(狹義即指詩論、批評,本文范圍較此稍廣)在內的現代文學文獻,何以還處在“塵封和湮沒狀態”?其價值究竟何在?迄今似仍缺乏較深入、抽象的討論。
與此形成對照的是,中西方學者對古典文獻的失傳情況頗多論述。中國古典學術傳統中的諸輯佚大家,對“佚”之形成原因多所究心,有清一代為盛,此皆常識,無須贅言,但西方的古典學、語文學研究者也不逞多讓。如R.H.羅斯指出,拉丁語古典文獻失傳的主要原因,“一方面是人們的忽視,另一方面則是隨著新的全本的出現,使原有抄本顯得多余”[2](p.71)。不過,西方學者也許對中國文獻的存亡情況并無概念。一般來說,文獻的存亡流傳,在中國往往似較歐西世界曲折、復雜得多。古典且不論,即以近現代而言,就有許多原因造成大量原本應該妥為保管、流傳有序的文獻資料的散佚與毀滅。
譬如,在1955年的批斗“胡風反革命集團”運動中,詩人夏羊(1922-2006,甘肅定西人)因被打為“胡風影響分子”,被迫將自己的許多手稿及已發表的作品剪報上交送審,此后,“組織”上只返還了極小一部分,絕大多數則成為無可奉告之物,從此散佚于天壤之間。據夏羊統計,這些散佚之作包括:詩集五種(《狼谷詩抄》《空茫集》《砂礫集》《麥笛》《活水》);長詩手稿二種(《朵朵與鎖鎖》《石田上的血痕與十眼水井》);短詩手稿多種(如《霸王水》《石玉娥改嫁》等);散文集一種(《郁雷》);劇本三種(《和睦婆媳》《買糧》《店家女》);日記二冊。
又如,夏羊自訂1949年后所作詩集之第三種《初秀集》曾投稿某出版社,后既未獲出版,亦不知下落。用夏羊本人的話來說:“《初秀集》為余選之第三本詩集,收進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初期所寫的抒情短詩約五六十首,寄我省出版社后,一年多未予審處,亦未退回,經十年動亂,人事滄桑,不知其下落,憐惜之至。唯已發表之大部分作品,尚可搜抄,尚可慰懷。”(《關于<初秀集>詩集的幾句話》)
在其諸多已經亡佚的作品中,《狼谷詩抄》《空茫集》《砂礫集》《活水》四集,系1949年前所作詩歌之結集,尤為珍貴。“《狼谷詩抄》是抒情詩和敘事詩的底稿。《空茫集》純為抒情詩的底稿,大部分為1947、1948、1949三年的作品,部分未得發表。《砂礫集》純為1943至1948年之間的短抒情詩的結集。”“《活水》(詩集)1948年列人‘西北文叢待梓,因時尚驟變,終未印行,原稿失佚。”(《1982年元旦志記》)所幸這四集中有部分作品此前早已發表于報刊,故此尚可搜討、整理出版;然而未得發表者,至此或即亡佚。
2018年春節假中,翻檢舊時讀書筆記,偶見昔年抄錄之《西北文藝》所載夏羊佚詩、佚文、遺札,似正是詩人所謂“尚可搜抄,尚可慰懷”之什。但遺憾的是,這些作品并未能在其生前“搜抄”得到、聊以“慰懷”,從而便成文獻;而自作者身故至今,倏忽已閱十余歲,其間,遺著雖然不斷出版,但此一組文獻素未見有整理發表,顯有重新公布的必要,故此進行輯校、考釋,或可供研究新詩及現代文學、歷史者參考,亦有便于夏羊選集、全集之編纂及《夏羊年譜長編》之訂正。此外,探究這一組文獻以何散佚、文獻史料價值何在等問題,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幫助我們對現代文學文獻整理、研究的認識,更形深入,因此,文末也簡要地分析了相關問題。但這一切,讓我們首先從《西北文藝》這本雜志說起。
一、“同名異書”的《西北文藝》
關于《西北文藝》雜志,目前見諸記載者有四種。就其創刊時間來看,自20世紀三四十年代以來,一直延續到20世紀50年代;就其創刊地而言,包括陜西、山西、甘肅、新疆等地。其實尚不止此數。這一現象,借用中國古典學、文獻學的術語,乃是新文學書刊領域的“同名異書”之例,因此,有必要予以考述、辨析。以下即按諸種創刊之時間先后,分說其編輯出版及其他情況。
第一種,1938年6月23日創刊于陜西西安,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西安分會(簡稱“西安文協”)編輯委員會編輯,西安和記印書館印刷,主編黃星,系半月刊。1939年1月停刊,共出五期。
第二種,1941年7月5日創刊于山西興縣,6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晉西分會(簡稱“晉西文協”)主辦。盧夢任主編。撰稿人主要有林楓、亞馬、盧夢、李欣、莫耶、穆欣等。第1卷為月刊,第2卷起改出季刊。1942年6月出至第2卷第2期休刊。
第三種,1945年1月創刊于新疆迪化(今烏魯木齊),西北文藝社出版,新疆日報社印刷,子光商店發行。呂器主編。系月刊。目見有四期,即1945年創刊號至1945年第4期。撰稿人有謝冰瑩、羅家倫及當地文人。終刊情況不詳。
第四種,1948年1月創刊于甘肅蘭州,西北文化建設協會(簡稱“西北文協”)主辦、印行。主編人郭廓,編輯委員方家達、宋炳林、朱古力、周東郊、金矢、李泊、韓衛之。目見僅有二期,即第1卷第1期(創刊號)與第1卷第2期(1948年3月出版)。終刊情況不詳。
第五種,1950年10月5日創刊于西安,西北五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簡稱“西北文聯”)主辦。編輯者為群眾文藝社(第1卷第4期變為西北文藝社),西北人民出版社出版,新華書店西北總分店發行。1953年1月號終刊,總共出刊28期,其中1952年5月、6月號為合刊。
上述五種同名刊物之中,第四種,即1948年1月創刊于蘭州的《西北文藝》,夙未見有相關書目、目錄并文學史、報刊史、出版史等學術論著述及,幾未進入研究者的視野中,而本文擬整理、研究之夏羊詩文、手札即揭載于該刊。其他有關情況,本文第三節將還有論述,此處不贅。
此外,據筆者調查,名為《西北文藝》的副刊至少還有兩種。較知名者有一種,即西安《國風日報》的《西北文藝》副刊,1938年5月28日創刊,1938年7月24日停刊。該刊為三日刊,每星期三、六出版,戰地社編輯,實由丁玲領導的西北戰地服務團(簡稱“西戰團”)主辦[3];第二種為1938年蕭軍主編之《甘肅民國日報·西北文藝》副刊。另有資料顯示,《西北日報》曾出版“西北文藝專號”[4](p.69),惜未查見。
二、《西北文藝》所載夏羊佚詩、佚文與遺札
1948年1月,蘭州出版的《西北文藝》創刊號(甘肅省圖書館館藏),刊出夏羊詩歌《日出(外三章)》,署名“芭林”。四詩全文如下:
日出
爬到高矗的山巔,
站在靠近天空的峰上;
我把發熱的胸膛,
裸露向早晨的太陽。
不安睡的人們,
起床得很早,
都伸長脖子呼吸,
這乳汁樣甜的空氣。
向陽的窗子都已打開,
陰黯的門扉還緊閉著;
他們咬著嘴唇詛咒,
黎明時播散哨音的白鴿。
犁鋤在田野里發亮。[,]
河水在峽谷里洪響;
稠堡上一聲號音,
人群齊把面孔朝向東方。
悒郁
怕山底肌肉僵死了,
長不起森林,
哺喂不大雛鷹。
怕河水停止了流動,
過渡的小木船,
曬裂破碎在沙灘。
怕一支外國造的箭,
從對面飛過來,
射倒沙漠底嬰孩。
笑魔
當人家哭泣的時候,
你把笑的聲音。[,]
投進眼淚注的河里;
如擲下一塊巖石,
一樣的沉重而粗暴。
挑貨夫把扁擔閃斷了,你笑,
農人把汗水溜進嘴了,你笑;
拉纖者把繩子掙碎了,你笑;
乞丐滑倒摔破了白碗,你笑;
瞎子在墻上碰破了頭,你笑。
你笑得這樣奇怪而荒誕:
說子彈是要一秒不停的飛舞;
說人是要在煙火毒氣里呼吸,
說中國最需要的工廠,
是制造引擎與犁耙的。
圖景
相信:
玩弄子彈刀槍的人
將會死盡后代
永遠絕種。
到那一天——
公正的人,
都擔緊拳頭,
不承認土地,
完全是豪富的。
你底水牛。[,]
我底大馬,
駕在一個木扼里,
并著蹄子拉動鐵犁,
泥土一翻松,
就有種子撒落;
就長出穗頭;
就結成顆拉。
而且是,
有大眼睛的天氣,
有火熱的太陽;
有從人類進化以來,
第一次火烈烈的,
和平的大合唱。
三六、十、底、筱莊
以上四詩,除了令舊郁》以外,多以反對戰爭、階級壓迫,贊美和平,想象一個新的中國為主題,但在形式、技巧方面,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見之于語言、節奏、修辭、結構諸方面,只《日出》較出色。正如并非每一時代都要有偉大作家[5]一樣,一位作家的作品也不可能篇篇見佳。饒是如此,揆諸于常情,其于一日之內撰成四詩,似較難想象,是故該詩末自注中的“三六、十、底”(即1947年10月底),應非《圖景》或《日出》等四詩之作時,或系四詩改定時間。至于“筱莊”,顯系作地,但此作地與夏羊此時常署之“槐莊”“棗園”“正氣齋”,或散文《城角里(外一章)》末所署“綴蛛廬”不同,幾無文學想象性質,而純屬寫實之舉。按,夏羊當時就讀之國立西北師范學院有一男生宿舍,即為紀念西北師范學院之前身——北京師范大學的老校長陳寶泉(字筱莊)先生而取名為“筱莊齋”(北京師范大學則有“筱莊樓”)[6](pp.121-122)。夏羊作詩、改詩時,應就在“筱莊齋”居住,故署“筱莊”。
是年3月,該刊第1卷第2期(上海圖書館館藏)出版,并刊出夏羊散文《城角里(外一章)》及書簡二通,亦皆署名“芭林”,但有意思的是,《西北文藝》創刊號第27頁“下期要目”預告第1卷第2期部分文章目錄,在“芭林”名下卻列了《谷里的人(詩)》,與實際刊出者迥然相異。以下即校錄其文:
城角里
在這窄狹的城角里,仁著些窮家小戶。
低矮傾針的土房子里,被那些覆蓋著磚片的砌著獸頭瓦的大廈,擠到這積郁著臭氣的角落里。窮僻而可憐的偎倚在一起,顯得那樣孤苦和寒槍。
墻壁是用黑土筑起的,只有在那靠屋頂的地方,才有殘缺的土坯彌補起來。較大點的屋子,就連鍋灶安置在室內,而小一點的,就在屋檐下泥起一座只能擱下一口小鐵鍋的土灶。只要你一走進那扇窄破的小門,首先使你觸摸到一片陰暗和汗垢的氣味。六格的小木窗里,潑進那么可愛的一股陽光,就在陽光的照影里,可以看到一張破席子鋪著半面土炕,和一張滿布著小孩尿尿痕跡的爛氈被。
他們當天的生活,就在當天獲取。雖然沒有提著瓦罐子,挨門挨戶的去討要吃,但已經生活得最卑微了。
天一亮,大人們都裹緊襟子出門去找生活了,有的肩著扁擔,去到車站上作挑運;有的哼著聲音到街上去做小工;而有兩只毛驢子的,便趕出城去,到鄉間用較低的價錢買來劈柴和麥草,再到市集去賺錢賣;有一只小木盤子的,便盛滿花生大豆之類的小食品,去吆喝叫賣了。
于是這骯臟的院落里,只剩下小孩老人和婦女了。他們便不約而同的擠在那墻根下,抱著膝蓋曬太陽,縮手縮腳的顫抖著,直到熱力烘得凍僵的肌肉有些溫暖活動了才做活。于是那干癟頰骨的長著一撮由[有]山羊胡子的老漢,一面的咳嗽著,一面毫無顧忌的揭開破爛的棉襖,用呆滯的目光看著垢汗堆積的破縫里,仔細的捉起蟲子,腦殼幌[晃]搖著,嘴巴磨動著,嘰嘰咕咕的哼著調子,但沒有人理會他。
那些黃臉的女人們哩?便檢[撿]來一塊破磚,一屁股坐下去,就大半天不動,梳在腦殼后的扁髻,像一把亂麻一樣的蓬著。有的端來破竹簍的,便低著頭檢[撿]破布,紅一片綠一片的貼在一起;那捏著線桿兒的,便撕著帶有黃色的羊毛,搓著鑲著鉛錘的竹桿兒捻線。磨透了鞋尖的腳指甲露出來了,札[扎]緊的褲腳子細得像枝柴。她們互相談論著家常話:
“我家里,這兩個就沒吃過一頓白面……”
“黃谷團子都一頓接不著一頓,還想啥面條兒呢?”
“前天娃的爸病了,沒法子,吃了兩天菜根子……”
愁苦的臉上,常蒙上一層灰色,永遠希冀的說著:大瓦房的女主人,一頓飯吃七八個肉菜,綢呢的衣裳穿不舊就扔掉了,一出門二套騾子的轎車坐上,軋軋轔轔的逛游去了。
小孩子露著光凈凈的肚皮,撐開擠滿疥疤的腿腳,曬熱了之后,嘻笑一陣,便頑鬧起來。幾個團在一起,用一根從垃圾堆檢[撿]來的細繩子,拴那垂著尾巴的脫了皮毛的小狗,拖到這里又扔到那里,但它總是沒力氣的鳴叫兩聲,乖乖的任他們擺布;要不然,他們便爬過那檔在門前的灰堆,到糞坑旁邊,看喜鵲在泥母豬的身上啄蟲子,怪希奇的歡笑著扔石塊,豬一驚動便嘶鳴著翻身子,鵲子就飛過土墻去了。他們仍然沒趣的爬過來,掏出裝在腰袋里的大銅錢,在地上畫一道線,看誰的銅錢碰在石頭上飛得較遠,誰就算贏得著了,但他們忘記了早晨的一頓飯,是最后一把米做的了。
那些婆娘談話完畢之后,喊他們都回來,在額頭上用手指點著喊罵:
“活像你老剝皮爸,好吃懶做,窮到啥時候啦!”
這陣波辣的聲音,驅使他們去作工了。一雙凍紅的小手捏起把,收拾起那曬在院子里的谷粒,裝進麻袋里,跟著他媽媽到富戶家的石碾去碾米了。幾個較大的孩子,挨過幾個巴掌之后,便悄悄地背著筐子,走出陋巷,到馬路上去拾可煨炕的畜糞,或者到城外去掃枯草和揀可燃的野柴去了。破舊的小院里,頓時沉靜下來,消逝了噪雜之聲。只有那些老人,仍然垂著眼皮打盹,吸煙咳嗽,隨著太陽的影子,從這個墻角轉移到那面的墻角下躺下了。不然便走到街上去,遇著同樣大年紀的幾個老骨頭,圍在一起打斤酒來猜拳,直到昏天黑地才搖搖幌幌[晃晃]的拐回來。喝醉了啦;舉著胳膊大聲祖罵:
“小冤孽,受罪的乖娃子,死了沒棺材的。”
一進土屋門里,小孩子都躲開了,女人們同樣罵著:
“老不死的,活一天多累一天啦!沒有福氣的賤骨頭。”
晚了,發黃的大月亮跨過城墻,冷光浸滿這陰暗的角落。出去的男人都歸來了。小毛驢馱著柴癱軟著腰,已經疲倦得垂下了頭,卻下柴綑就臥下去。婆娘們都已煮好了飯,呼喊著歸來的男人。有的帶來了雜糧袋,有的買來了發白的食鹽;有的用洋鐵桶子提來香味的菜油;疼愛他們底孩子的,便掏出一把小鈔票,笑著接過去,但那空手回來的,氣憤憤的罵著自己老婆和孩子:
“累害呵!要吃我的血,前世里沒有行好事的孽鬼,如今吃尿都沒人巴呵!”
連一碗冷米飯都不吃,便滾進被窩里睡了,女人鳴咽著,孩子們流淚了,夢里也有不安然的翻身和吃語。
為著一件小事,這一個屋里的男女和那一個屋里的男女便大嚷大鬧,甚至扭在一起打架,鼻血被擊出來了。用最卑微的言語咒罵著:
“你賊娘養的兒子,偷我們的筷子,好沒見天日呵!”
“沒有筷子吃飯,就讓你妖妹子接漢子好了,嫖客的錢總容易掙吧,找人麻煩的不得好死。”
嚷罵和打架,都沒有人理睬,直到他們自動的休止了。
為了做小偷,被鳴鑼滿街的是城角里住的人。
為了賭博,被逮捉囚禁的是城角里住的人。
而雇買頂替壯丁的,也是城角里住的人。
城角里的人,生活得雖然卑微,但他們不是荒淫和貪婪,而是善良以外的搶求生命的延續。
我從城角里來,我看到一幅生活的縮影。
馱雪的車
天,伸展著一片無邊的灰色,雪正落著,跌滾的落著。廣漠的高空滾著雪;平曠的山野滾著雪,那黑枯的森林被雪壓坍了;那低矮的土屋被雪覆蓋了,靜悄的谷道上,鞭子的聲音在雪花里膨脹的響著,幾輛木車馱著雪滾來了。
被路石磨得殘凹了的車輪子,吱吱啞啞的流轉著,悲涼的滾過一匝又一匝。那榆木條鑲成的車排,顯得簡陋而松懈,一個巨大的震動和搖蕩,便發出破裂摧折的惡音來。車輪子略呈扁形,沒有釘上鐵瓦子,轉動得那么樣的遲鈍和費力。顯得車身上橫豎疊壓著的糧袋,是非常的沉重。一輛車上,套著兩頭瘦弱的老牛,磨光了毛的脊梁和屁股,都露著的骨頭,它們凍涼的體溫,已不能消溶那繼續飛下來的雪花。有一層薄薄的冰悄,蓋在背毛上閃光了。路面上早鋪滿了冰雪,牛蹄子踩在上面便滑跌,一跌交[跤]就雙膝跪下,半天立不起,那有耐性而苦慣的良善牲畜,索性用膝蓋跪著走,鼻孔里冒著白氣,使勁的向傾斜的坡上爬,嘴角里流出的液沫,結成了小冰柱。
眼前橫著一條河,已經看不清楚河的蹤跡,因為雪和冰都是一樣白亮,而且冰上也覆上一層雪的緣故。但從谷道的低落和迂回,就知道這是河床了。車沉重的滾上冰層,軋軋的細響著,駛車的搖著鞭子吆喝,突然呼隆地一聲,冰層破裂了,輪子被陷下去,動也不動了。牛蹄子亂叩著,也拉不前去。多少車被阻留在河畔,大家只好卻下一些糧袋,然后脫了鞋襪,卷起褲腳,攢進陷坑的水里去抬車。水那么冰冷,他們的腿腳被滲得麻木了。但還是用力抬著,幾次的吭唷聲,好容易把車輪抬出決裂的冰穴,最后又裝起卻下的糧袋,轉上河坡去。
雪不停的落著,落滿了車;覆著雪的車,冒風前進著。勞碌的駛車的農民,搓著貧血的手掌,裹緊毛線擰的腰帶,屏住呼吸走著,向雪花蒙住的城進行著。
風,呼呼烈烈的吹著,車越來越發白了,經過了低谷和溝澗,經過了崎嶇的河床和冰橋,轉了幾個冷落的關道,車終于進了空洞的城門。那窄狹的飛散著煙塵的街衢上,蒼黃著臉的人們,都以呆遲的目光,望著他們覆蓋著雪的車和人走過去,到那衙署的大倉門口停歇了。
一輛接著一輛,像排隊一樣的糧車,擁擠在這個窄小的高門前面,當那兩扇大木門如獸嘴般張開時,納糧的人都跳下車子。拍落滿身的雪片,用兩手呵著凍腫的耳朵,口著麻木的腳掌說:
“冷呵;[!]這活殺人的天氣……”
他們是月亮偏西的時候起身的,越走天越黑了,雞叫的時分,雪花開始飄落,一直下到現在。他們都是種人家[家]土地的佃戶,征糧的人,提著馬棒滿鄉下竄,一年到冬要納完所有的糧。除了麥子,別的雜糧一顆不要,年頭多荒旱,種麥子專為納賦的。但一年收倉的一把不敢自用的去完課,還是不夠,只得向地主乞求暫借,這樣一年比一年窮了,他們被賬債壓得更消瘦了。
現在他們又把自己的血汗換來的麥子,(其實已將另一些勞力預約給地主們了)向膨脹的大倉門里輸進去,今天從遙遠的鄉村來,晚上又要跟著夜色去。
現在他們忙著背糧袋,那么誠實的轉運著,佝僂的身子蹲下默默讓沉重的糧袋壓在肩背上,一彳一亍地走進去,又帶著滿臉灰塵走出來。看這些馴良的牲畜,已經疲倦得垂下眼皮,慢慢擺動著小腦袋,當那來往的人偶然逼近他們的時候,木然的眼睛便哀憐的瞪著,正像他們底主人一樣的悲哀。滿身是勞苦的創傷,那木軛夾住的脊梁骨上,被磨爛了小碗口大的一塊傷口,血膿向兩面流淌著,但已被凍結成塊狀了;屁股下勒著皮帶的地方,已磨光了毛,露出的皮色是那么樣的慘紅,不住的顫抖著,痙孿著呵!
時間已過了晌午,雪花落得很稀疏,云層像是薄了一些,灰茫茫的顯出太陽的淡影子。他們饑餓了,大家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抽下帶來的麥草,就地燃燒起來,緊緊的圍繞著烤火。從麻布口袋里取出些干糧,那含有粗糠皮的糜谷饃饃,是終年營養身體的好食品。這些年頭,連吃粃[秕]谷子命運,都像煙樣不可捉摸。
每年,他們總要在這大倉門口來幾次。從他們的祖先一直到現在,都有一個可靠的經驗,納一斗麥子的糧,就得多拿一升內外的預備糧,專門是為喂那些掃地皮的倉老鼠的。自己量過的一斗本來是足夠,但經過那些收糧人的手下一翻,便往往缺少許多,為了節省麻煩和看白眼,于是早先就把楷油的數目加在以內,這樣還能討得人家的歡喜。
牲畜已經吃完了放在嘴前的一堆谷草,那兩扇大黑門也閉合起來。雪花又稠密的飛著,一陣亂噪的黑鴉,很低的掠過倉屋頂,落向城外去了。他們蜷伏在車排上,把蔴布袋壓在身上,鞭子一揮就放下,那善良的老牛,便慢慢的移動蹄子,沿著街道折轉出城門去了。
山野迷茫在雪霧里,風依舊卷著地上的雪滾著,覆雪的車,回到覆雪的村莊去了,天黑下來。
三七、一、初、綴蛛廬
這兩篇散文,較前此輯錄、校勘之詩歌,水平更高,但其文末所署時地,應同前文,系改定二文之時地(綴蛛廬為其在家鄉居住時所取齋號);另,《馱雪的車》一題中的“馱”字,原文為,不詞,屬“馱”之誤植,依例不宜徑改,唯以該字及其所在之文題,本文須多次提及,故改作“馱”字。
當期《西北文藝》“文藝書簡”欄目,尚載有夏羊書簡二通,是為該欄目第三篇文章。據信末所記,夏羊此二信均作于1948年1月下旬,然而,該刊出于排版美觀方面的考慮,將后一信排于前,前一信排在后。今依其寫作時間先后,整理如下:
廓兄:
我已于上月返家,臨行前匆匆未曾告別,甚慊[歉]。兄主編之《西北文藝》,報載業已問世,聞悉后,甚為愉快。此期可否編入弟之拙作,如有,我很想到這西北看唯一巨型的文藝刊物,請兄煩寄一份,苦[若]無贈閱者,請于稿費內扣除,此為至盼,望兄辦到。一個刊物,既然產生了,這是西北文壇的光榮,也是你的光榮,更是你勞心勞力的結晶,望它永遠進步下去。此祝撰安!
弟芭林上,一、二十三
廓兄:
前奉一函,囑你給我寄一份《西北文藝》,不知收到了沒有,現在依舊渴望著。
近來很少寫東西,由于《西北文藝》的出版,又使我有了勇氣,愿把自己的血汗滲進去,幾篇散文,就是由興奮而寫成的,盼斧正,并乞賜教。以后多多動筆,乞你鼓勵。此祝撰安!
弟芭林上,一、二九
其中的收信人“廓兄”即郭廓(芝泉),筆名泉林,《西北文藝》雜志主編,此前亦曾兼任《和平日報蘭州版·藝風》副刊編輯,長期在蘭州中國石油公司工作。夏羊在西北師范學院讀書期間,即與其相識,時有往還,受邀參加過其所發起的藝風作者座談會、《西北文藝》創刊座談會[7](pp.566-567)。
三、《西北文藝》所載夏羊佚詩、佚文與遺札之價值
將上述詩文、書簡與夏羊的相關回憶對照,可見其回憶多有失真之處。夏羊稱:“1948年元月《西北文藝》創刊了,我寫信祝賀,他便將賀札刊登在了《西北文藝》的空白處。《西北文藝》共出過三期,刊登過我的詩《日出》和散文《城角里》《馱雪的車》。”(《與郭廓和<藝風>及<西北文藝>》)其實,揭載其書札并非特殊待遇,而是該刊“文藝書簡”欄目所需,當期曾刊出不少文朋詩友之手札可證;至于夏羊前后所去二信,亦非如其所云、特為表示祝賀,實另有二事,即函詢編輯先生投稿是否能夠刊登、刊物可否贈閱。復次,夏羊在該刊發表者,并非一詩二文,其詩作計有《日出》《悒郁》《笑魔》《圖景》等四首,散文有《城角里》《馱雪的車》兩篇。末次,該刊目前只存世創刊號和第1卷第2期這兩期,第3期(另一說為第2卷第1期)至今未能查見,因此,“共出過三期”之說須存疑。
其實,《西北文藝》所載夏羊佚詩、佚文與遺札,具有相當的文獻史料價值,并非上述一端而已。
第一,其可供夏羊選集、全集編纂之用。目前已出版之《夏羊詩選》《夏羊詩詞選》《夏羊散文小說隨記戲曲詩歌選》等選本及《山源春》《唿哨的季風》《希望的調色》《花串與火石》《悠悠心聲》《三棵草》等詩集,收錄詩人1949年后之藝文作品甚詳,若能輔之以詩人逝世后陸續發現之佚文佚詩,尤其是其在1949年之前的作品,則更臻完善。而所有這些作品,都將為編輯出版《夏羊選集》《夏羊文集》乃至《夏羊全集》創造更好的條件。從更大的范圍著眼,搜集、整理、編輯、出版這些非典律化(non-canonized)的作家作品及研究資料,也是現代文學研究“文獻學轉向”不可或缺的工作[8]。
第二,據此亦可補正《夏羊年譜長編》(下簡作《長編》),幫助后人全面、準確地了解其生平創作歷程。本節第一段所示諸例之外,如《長編》1948年有一記錄:“本年詩《日出》外二章,刊于1948年上半年《西北文藝》,蘭州出版。署名芭林。現僅存目。”[9](p.56)當時著者因無月日準確時間,不得不勒于年下,據本文之考察,顯應置于1948年1月條下;其中的“詩《日出》外二章”應為“詩《日出(外三章)》”,“現僅存目”一語亦須刪去。同時,在1948年3月條下,還應補人散文《城角里(外一章)》在該刊的發表記錄。另外,《長編》1947年12月30日條引《與郭廓和<藝風>及<西北文藝>》文,述詩人參與《西北文藝》創刊座談會之故實,不無小誤,如與會者之一的”方家遠”應為“方家達”,《藝風》副刊作者之一“宋祝本”應為“宋祝平”,此二人亦皆在《西北文藝》撰稿也。
第三,這些詩文、書簡對研究新詩及現代文學者進一步評詩、解詩,填補現代文學史之空白、重寫新詩史,應皆不無裨益。以詩藝而論,《日出》《悒郁》《笑魔》《圖景》四詩之中,《日出》堪為上品,余皆稍遜一籌,因此,或可將《日出》與相同主題、題材之新詩進行比較研究或整體分析。至于散文《城角里》《馱雪的車》二篇,則敘寫隴上小城(或以其家鄉定西為原型)的一個“橫斷面”,如“攝影機眼”拍攝,細致、生動、真實,已不僅是文學作品,還是一種寫實、生動的社會史資料,其意義不輸社會學家之調查報告。
同時,艾青《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一詩的影響,亦可在其《馱雪的車》見出,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夏羊曾受業于“惡魔派”詩人于賡虞、西洋文學翻譯家劉讓言諸先生,但縱觀他在抗戰及20世紀40年代后期之創作,似乎甚少受到于、劉等老師的詩學觀念及其創作之影響,而頗近乎牛漢、馮振乾等西北詩人,同樣服膺于以胡風、艾青為靈魂的“七月詩派”。是故,其時常批判社會、關懷底層,希望有民眾的“聲音像雷霆,/將會轟動,/死寂的空氣/中國的夜!”(《面孔》)[10](pp.128-129),但也不免發抒心聲、發現日常生活中的愛與美好,期冀著“明朝我再打開窗子/向掃落葉的姑娘/唱一支美麗的抒情曲”(《草樓的窗》)[7](p.779)。不過,其詩作中的抒情自我形象,更肯認是一個“尋求彩色生活的勇敢者/對命運的靈祇并不尊崇/正像博取真理的猛士,/不追摹草野赤膊灑血的人”(《吹笛者》)[10](p.131)。此間緣由何在,自當再行研究,但我們首先必須承認,夏羊與于、劉諸人的詩歌因緣,乃至其生平創作歷程、詩歌特質及文學史意義,甚且西北諸地的近現代文學史全貌等,尚有太多紛亂未解之處,有待同道中人勠力。
第四,夏羊致《西北文藝》編者郭廓的兩信,連同同時代的文朋詩友寫給夏羊的信函等等,既是探討20世紀40年代后期西北詩人的社會網絡(social network)的重要材料,也是研究西北諸地現代文學、報刊、出版、社會文化不可多得的文獻資料。事實上,姑且不論其他方面之研究,僅就文學研究、批評而言,“校讀法”及“文學行為的實存分析”等批評進路的提出,即已說明:文獻絕不僅是批評的基礎,同時也還是批評的方法[11]。
四、余論
本文文前曾略述夏羊詩文散佚的緣由,將其概括而言,可分作兩個方面:一是1949年后頻繁的政治運動、斗爭等原因造成(比夏羊更早開始創作者,尚遭遇抗日戰爭等重大歷史事件)。在毀壞之外,如《中國現代文學參考資料》中的“文字缺漏、刪節、改動等,到了遍體鱗傷的地步,叫人慘不忍睹,更不敢輕易引用”[12]。二是文學作品的發表、出版制度不夠健全,著作權法遲遲未能出臺,從而導致作家手稿交報刊社、出版社后不慎遺失,亦無由主張其著作權、稿件所有權(物權)等權利。
在這兩個方面原因之外,還應該指出,另有兩個隱而不彰的重要影響因素,同樣值得注意。一是1990年代之前,圖書報刊資料查找、利用不易;二是印刷出版技術相對落后,激光打印、復印技術尚未誕生且未能普惠于全民,文獻的保存、流傳只得依賴于手抄、油印,范圍極狹。若無此四個方面限制,則《西北文藝》所載夏羊佚詩、佚文與遺札等等,當在詩人生前結集、重新出版,自無須今人窮搜遠采、鉤沉索隱。其實,不獨詩學文獻如此,大多數現代文學文獻所以面臨失傳的危險,原因即在于此。當然不可否認,也還有一些比較特殊、偶然的因素,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恕難備述。
再談到夏羊散佚詩文的價值,若以上關于《西北文藝》所載夏羊佚詩、佚文與遺札價值之所論有一定道理,則其余近現代詩家文士集外詩文、書札之文獻史料價值,由此亦不難推想,并形成一較合理之認識。換言之,抽象一點來說,學者若欲論衡現代文學文獻之價值,不妨先從文集/全集之編纂、年譜之增補考訂、文學史之重新建構、供給其他領域研究材料數端,加以界定;評價一文獻整理及研究工作之價值,亦可在此基礎上,參照中西學術傳統、規范進行,否則,如在量化(惡化)的學術評價體系等因素刺激下,或恐目前的發展漸變為一種慣性的學術操作,一種“從數據庫到數據庫”、不斷搬運史料的簡單勞動,不過加速“文獻學轉向”這一潮流迅速走向衰落而已。
(2018年4月25日改訖于滬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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