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歲少女的裸足

◎ 林文月

三年前的夏天，我們駕車去觀賞九州的阿蘇火山，回程途中在一家沒落的老式旅館停留。

沐浴罷，換上白底青花的日式浴衣，覺得全身舒暢，旅行的勞累盡消。丈夫與朋友還在留戀溫泉浴，沒有回房。我和女兒穿著同樣的浴衣，并列倚欄眺望著窗外的景色。老式的旅館沒有空調設備，但是完全敞開的窗子任山間的清風吹散我們的發絲和衣襟。

我們母女在飽覽山水秀色的同時，又絮絮叨叨地漫談著。我感覺到一種浴后的慵懶，便趺坐在榻榻米上休息，女兒依舊貪婪地彎著上半身憑欄迎風賞景。

我把背靠在窗沿上，和女兒成相反的方向，由于姿勢變低，視線所及也自然矮了下來。在我放任伸直的雙腿前是一張長方形的矮幾，方才老板娘放了一組日式茶具與一只熱水瓶。矮幾下面兩旁各放置三個蒲團，雖然布套的花色半褪，卻洗滌干凈，又漿得爽挺。八鋪席大的木造房間到處都很陳舊，卻處處有維護的痕跡，譬如地面上的榻榻米，已變得近乎褐色，卻一塵不染，而且有一種含蓄的光澤。

在我的目光巡梭于陳舊而光潔的榻榻米之際，我忽然被自己身邊的一雙裸足吸引住了。那一雙青春的裸足因為浸泡過溫泉而顯得極其純凈無垢，白皙的肌膚上隱隱透著一層紅潤的血色，骨肉均勻而自然伸展的五趾像春天剛剛茁壯生長的植物一般無拘無束。

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一雙19歲少女的腳如此美麗。前一刻，我們還母女共浴在一池溫泉里呢。不過，那種公共浴室的裸裎相對可真有些令人尷尬，我們佯裝自然地極力回避著對方的軀體，只有把頭部以下的身體沒入淺黃色的溫泉池中，才敢悠然對談。我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見過女兒的胴體了，講究禮貌和尊重隱私的日常生活竟然使我們習慣于某種程度的陌生。

眼前她那一雙自然放松的裸足可以任由我凝視而無須回避，才使我真正意識到女兒的成長，以及伴隨其成長而表露的美。多年以前，我到歐洲旅游，在佛羅倫薩、在凡爾賽宮，曾經徜徉于古典名畫、大理石雕像之下，對那些栩栩如生的雕繪那樣崇仰、那樣贊嘆過。然而，布面和石刻的模仿畢竟無法與這一雙觸摸溫暖的裸足相比！

我不否認最初看到這雙裸足時多少有些慌亂的感覺，仿佛有一種無形的道德束縛逼我移開視線，但是過不了多久，我能勇敢而坦然地欣賞。我甚至忘記那是女兒的雙足，而只是感動于一種純然無邪的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