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我為什么不摘花？

許娜

林懷民，“云門舞集”創辦人兼藝術總監。1947年出生于臺灣嘉義，他于1973年創辦“云門舞集”，將芭蕾、現代舞統一到中國民族風格中，其舞蹈大多取材于中國神話故事、民間傳說和歷史，帶有濃厚的思舊懷古和尋根的感情色彩。代表作有《白蛇傳》、《奇冤報》、《孔雀東南飛》、《傳薪》和《廖添丁》等。

云門這個名字出自《呂氏春秋》。黃帝氏族曾以云為圖騰，他的樂舞就叫做《云門》。林懷民拿這個美麗的名字來命名自己的舞團。帶領臺灣知名舞團云門舞集演遍全球，舞出精彩的45年后，創始人林懷民近日宣布將于2019年底退休，作為退休前的回顧，《林懷民舞作精選》將于11月16日起在臺北連演八場，此次演出將擷取“云門舞集”經典作品中令人叫絕的段落，邀請觀眾“一晚看盡數十年的舞作精華。”

執著的編舞家

2007年7月14日，林懷民帶著他的舞蹈團隊在北京保利劇院表演《水月》時，突然，一道鎂光燈不禮貌地閃了一下。林懷民當即通過廣播告訴大家：演出被干擾，破壞了整個燈光音樂，只能謝幕重來。同樣的場景，也曾發生在1973年的臺北、1993年的上海。在臺北那次，是林懷民的云門舞集剛剛創立、進行第一次公演的時候。當時的劇院像個戲園子，演出中間會聽到一只酒瓶子“骨碌碌”從劇場最后一排一直滑到第一排。“看戲遲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林懷民特地在“云門”的門票上寫：“準時開始。遲到觀眾中場才得就席。”演出時間一到，大門一關就開演。他用他寧可得罪觀眾也要盡善盡美的固執，給全臺灣人上了一課。也就在那一年，林懷民提出了“中國人作曲、中國人編舞、中國人跳給中國人看”的口號。

三十年多過去了，云門舞集已成為臺灣兩、三代人的集體記憶。林懷民也成了云門必不可少的靈魂人物。他依然守著過去的認真勁頭：舞臺上一個顏色的墨水，他要和臺灣工業研究院的化學家們反復商討，直到調制出五種以上不同的藍才肯罷休。表演《紅樓夢》的演員們穿的彩袍，已經有近三十年的歷史了，還在縫縫補補地穿著。按云門現在的影響力，更換幾件服裝不算什么。但有些唯美情結的林懷民很犯愁：現在的臺灣，誰肯再去做工藝這樣精細的衣服呢？

內地的觀眾也大多知道林懷民的執著性格。所以，這次的小插曲絲毫沒有影響到演出的精彩。隨后，20位身著白衣的演員重新以緩慢得幾乎沒有變化的舞蹈節奏一一登場。巴赫無伴奏組曲的背景音樂響起，一泉清水默默無聲地從舞臺一角淌出，漸漸地，舞臺成了一池淺潭，舞者依水而舞，水中倒影與舞者相映成趣。舞者俯伏水面，造型有如唐代佛教中優雅的觀世音。眾演員群起而往，動態各異，看似各自為舞，整體動勢卻保持和諧一致，雙人舞和單人舞的出現更使作品的布局疏密有致。有時又頗像慢動作鏡頭的播放。觀者可一幀一幀地欣賞每一個優美的畫面。臨近結束時，黑幕拉開，舞臺背景顯現出一面巨大而稍微前傾的鏡子，有些不甚清晰甚至變形的倒影。舞臺與鏡像產生出神奇迷幻的奇景，仿佛另一個世界。

在林懷民的舞臺上，可以出現水、鏡子，也可以出現大米、字畫、竹子、荷花池、煙等等布景。《煙》最初的記憶是林懷民對生死的感受。有一年，林懷民走在恒河畔，眼見夜霧在河面上升起，河岸的另一邊正是一場火葬。喪者家屬一襲白衣，被籠罩在焚燒尸體的火光迷煙中，這樣的印象深深的留在了他的記憶里。他的《竹夢》，舞臺上是一片青翠的竹林。竹林邊，一長發白衣的青年男子席地而坐，搦一管簫，吹奏出簡單的旋律，寧靜悠遠。衣袂飄飄的白衫舞者，輕緩地穿過竹林，打破了竹林過于出塵遺世的靜謐……林懷民說他編舞的時候，想到過“竹林七賢”的故事，但他不要直接去說他們的故事，竹林里季候嬗遞，日夜流轉，一段一段的舞蹈，感染著觀眾的情緒，那是每個人生活中都會體會到的情緒，有困頓，有無奈，有孩子氣的純真，有喜悅，有顫栗，有激動……還有一個演遍全世界的《流浪者之歌》，這個舞唯一的舞美因素就是黃金稻谷，不斷地流動、像瀑布一樣流下來。流到整臺都是稻子。那是林懷民一次在紐約看到一些孩子在公園玩沙偶的的啟發。但他后來考慮如果玩沙的話對舞者的呼吸很不好，就換成了染色稻米。

“非職業”舞者

林懷民正式接觸舞蹈是在26歲。他之前的身份是臺灣文壇矚目的作家。他在14歲就開始在臺灣最著名的報紙《聯合報》上發表文章，22歲出版《蟬》，27歲在美國取得寫作學碩士學位回臺灣教書。誰都勸他，這個年齡再去學習舞蹈已經是為時已晚，身體素質未必合適。但他一定要堅持，誰也拿他沒辦法一一任性是他的本性。林懷民還記得父親看了他高中時填的志愿表后，撕了，全部換成了法律系。他考上了。一年后卻轉到新聞系。學的是新聞，但他又轉到著名的愛荷華寫作班，想要當作家。進了作家班，家人_翻開他的行囊，竟發現里面有一雙舞鞋。身體素質不算好，他就抓住任何一個機會練習。1973年春天，他在臺北信義路的巷子里，租了一個80多平方米的公寓，鋪了地板，嵌上鏡子，開始以汗洗地的操練。練舞場的樓下是一家面店，食客吃到一半，常常詫異地聽到頭上有“嗵嗵”的跺腳聲。

不過，迄今為止，林懷民所上的舞蹈技術課總共不到100節。他說自己如果今天來報考云門舞團，鐵定是考不過的。云門現有25位舞者，他們的訓練包括現代舞、芭蕾、京劇動作、太極導引、靜坐、美術、書法以及冥思玄想。京劇、武術訓練使得演員將來自西方的現代舞中融入了東方特色的肢體語言。太極、長時間的靜坐和書法訓練都是為了調整演員氣息、清靜身心。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云門舞集每年都需招考新演員，與演員的身材和舞蹈技能、年齡相比，林懷民更看重演員的個性。《九歌》中飾演女巫的李靜君，八分鐘不落地在兩位舞者肩膀跳舞的“云中君”的吳義芳，都已到四十歲年紀。在別處可能算是高齡，但在云門。則完全可能將舞臺壽命持續到六十歲。讓人訝異的一點是，這群演員的身高體型并不均衡。對此林懷民認為，演員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身材不同，舞蹈時的動力也不相同。這樣舞蹈表現力才能豐富。“當云門舞集的舞者做同一個動作時。明明角度、手勢都是一樣的，他們表現出來的卻每個都不一樣，我喜歡。”

1978年的《薪傳》，是講述臺灣人祖先從大陸渡海開拓臺灣的故事。祖先是勞動人民，所以重心應該放得很低，林懷民就將所有的舞者請到了河邊，在大石頭上睡覺、走路、跑步，體驗那種重心壓低的感覺。這出劇排出來之后，引起了兩岸觀眾的極大共鳴，也是臺灣舞臺上第一部呈現臺灣歷史的作品。當林懷民認定《九歌》需要一池活生生的荷花長在舞臺上時，他就帶領舞者種荷花，從培養爛泥開始。至今在臺北云門八里排練場外，那些荷花還在生長；做《行草》時，他還增加了書法課。現在，云門舞者出國演出，演員還會自帶文房四寶在賓館里練書法。排練的時候。大家經常在一起讀一、兩個小時的書法書。

舞蹈的力量

1981年開設的臺灣年度最高“文化獎”，頒給了包括錢穆、臺靜農、郎靜山、蘇雪林、李天祿、柏楊等54人，林懷民是其中最年輕的一位。2003年，臺北市政府將云門30周年特別公演的首演日一一8月21日定為“云門日”，并將云門辦公室所在地定名為“云門巷”，以“肯定并感謝云門舞集30年來為臺北帶來的感動與光榮”。

到目前為止，云門已經在全球200多個舞臺上演出了近2000場了。在國外演出時，平均每場六萬觀眾，舞者常常謝幕都要謝20分鐘。《水月》在柏林德意志國家歌劇院演出結束時，3000名觀眾起立鼓掌，馬友友跑到后臺驚叫Bravo（意大利語：好啊）！與此同時，一年兩季的臺北演出，四次面向全臺灣的下鄉戶外免費巡演。依舊是“云門”雷打不動的傳統。那些推著嬰兒車的年青夫婦，還有老太太們，常常是三代同堂，在草地上草席一鋪等著“云門”開場。風雨無阻。在這些地方去表演前，林懷民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佛祈禱。一位賣西瓜的農民平時只穿拖鞋，來看云門演出前，特意買了一雙旅游鞋，以示對藝術的尊重。而當演出結束時，不管是5萬還是10萬人，廣場上沒有一張紙屑。

這，或許就是舞蹈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