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背心

隋明照

縣長是從山外的城里調到小城來的。閑暇的時候，縣長經常到河邊或山上走走。

這天，是雙休日，縣長一個人走出機關大院，沿著河邊走，他看見一個老太太，蹲在河灘的草地上埋頭尋找什么。他走上前一問，老人手中握一柄小彎刀，說在挖“翡翠金釘”。縣長問老人挖這個做什么，老人告訴縣長，在過賤年的時候，人們靠它活命，現在雖有米面吃，可到春天聞著它的味道就覺得親，挖來嘗個新鮮。老太太還說，這菜能包餃子吃。

縣長笑笑，說：“老人家，這地濕，您注意，小心著涼。”說完，就過河上山了。

中午下山，縣長又碰見老太太，老太太讓他進屋坐坐，還留他吃飯，縣長也沒推辭，他同老人坐在炕桌前一同吃飯。縣長說：“這飯真香，我有好多年沒吃這小米飯了，這土豆燉翡翠金釘有一股子清香味，就像小時候媽媽做的土豆熬榆錢。小時候，我在山里長大，常吃這些新鮮東西，后來大學畢業在城里工作就吃不到了。”老太太問：“你媽媽還健在嗎？”縣長說：“不在了，已去世有幾年了。”

老太太也打開了話匣子，說：“老頭早就過世了，兒子在修路時出事故死了，兒媳婦帶孫女改嫁了。現在家里就我一個人，靠低保過日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才調到這縣里來工作。”

“撇家舍業的在外不容易，以后要是想家了，你就到這兒來。”

“好的。”

從此，老太太冷清的小院真成了縣長常來常往之地。

一個星期天，縣長給老人帶來些水果、點心，還有一件毛背心，他說：“春天壩上天還有點冷，您早晚穿上背心，別著涼。”老太太高興地搓揉著手說：“你這孩子，讓我說啥好！”老太太雙眼濕乎乎的，不住地用襖袖擦眼睛。

老人要給縣長做飯吃，縣長說不想吃。老太太說：“那你就在這兒清靜清靜，我這是黃土泥抹的火炕，我天天燒，溫乎，養人。”說著，老人鋪開羊毛氈和紅花褥子，縣長就躺在老人家的炕頭上了。

老人伸手摸了一下縣長的額頭，感覺有些熱。她忙從榆木箱子里拿出一個紅布包裹，里面是個棗紅色的瓷罐，她對縣長說：“孩子，我看你這是讓風冒著了，我給你拔拔火罐就好了。”說著，老人就在縣長背上拔起了火罐。看著縣長背上青黑的小點，老人用她皺巴巴的手撫摩著，感嘆說，“你看看，這風火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若你家里人看了，可多心疼啊！”

縣長說：“小的時候，我媽就常給我這樣拔火罐。”

“我兒子在時，我也常給他拔火罐，可十幾年了……”

老人不說話了，縣長覺得他的背上落了幾滴濕濕的東西，于是伸出手握住老人的手，說：“以后，我就叫你娘。”

縣長這天走的時候，老人緊跟在縣長身后，送到門口，她囑咐：“抽空，你就過來。我給你做翡翠金釘臘肉餡餃子。”

“能脫開身，就來。”縣長握了一下老人的手……

星期天沒人來。

又一個星期天，還是沒人來。晚上，老太太坐在炕邊兒，打開電視看時，才知道縣長在考察山溝的路上出了事故，今天是他出殯的日子……

她癱在炕沿邊兒，動不了了。不一會兒，她伸手，從炕邊的木櫥子里，拽出個包袱，拿出那件毛背心，她把背心捂在臉上……

第二天一大早，老人懷里抱著個包裹，來到殯儀館的門前，守門的人問她是誰。

“我是他媽。”

還沒等人說什么，老人已經沖了進去。老人如風一樣，在那挺立著松樹的大院子里奔跑著：“孩子，你在哪兒，娘來找你了，你在哪兒呀？”

有人把她帶進一間屋子，她看見他了，他在那黑色鏡框子里，沖她微笑。老人打開懷里的包裹，一大碗雪白的餃子，擺在那熟悉的影像前，那餃子還冒著熱氣：“兒啊，娘給你包的餃子，你吃吧，趁熱吃。娘看著你吃，你看看，娘的身上，還穿著你買的毛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