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從文”到“棄文”：一個時代的背影讀 《沈從文的前半生》

撰文_舒靜

編輯_方鳳燕

有兩類作家，或者說作品，一類更具時代性，或主動或無意識地，在文字中留下鮮明的烙印；另一類則不太在乎時代的追光，洶涌的潮流，而是落腳于更永恒與長遠的“人生遠景”與人性之光。時代價值與文學價值，兩者相比，我始終更看重文學價值，那些永恒的、始終不曾消失的光芒與美麗。沈從文無疑屬于后一種。

供奉人性的希臘小廟

具有時代性的作家不少，有優有劣，比較典型的有郭沫若、趙樹理。對于這類作家，沈從文的評價犀利精當：“讓我們把郭沫若的名字位置在英雄上，詩人上，煽動者或任何名分上，加以尊敬與同情。小說方面他應當放棄了他那地位，因為那不是他發展天才的處所。一株棕樹是不會在寒帶地方發育長大的。”這段話鮮明地體現了他一流的文學鑒賞力，他不折不從的性格，以及他對于文學的敬意與責任感。但同時，這些也是造成他后半生悲劇的重要原因。

也有人喜歡拿魯迅與他做對比。畢飛宇在他的小說課里曾評價說，魯迅更具家國情懷，而沈從文更有閑情逸致。在他眼里，似乎前者的分量更重，格局也更大。

但換種方式來看，你也可以說他們一個偏冷，一個偏暖；一個像刀劍，另一個像燈塔；在一團亂麻的混沌中，斷喝與吶喊或許更有力；但在漫漫長夜、黑海之上，在更為寬廣的時間與空間范圍內，燈塔卻能照射出長久而溫暖的光芒，成為更永恒的參照。

就像文學。在很多時候，它沒有力量，也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但你不能否認它的內在光芒，它作為“泥中之蓮”的美，它對于人性尊嚴與精神內核的追求和維護。就像沈從文在自己的《從文小說習作選·代序》中所說，“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樓杰閣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這神廟供奉的是‘人性’。作成了，你們也許嫌它式樣太舊了，形體太小了，不妨事。”

美學密碼

沈從文是一個對美、真和愛都極度敏感的人，能用自成一體的方式呈現流動在他生命里的所有動人之處。“凡知道用各種感覺捕捉住這種美麗神奇光影的，此光影在生命中即終生不滅。”他這樣評價但丁、歌德、曹植、李煜，其實自己也是如此。

張新穎老師在這本《沈從文的前半生》里，細細追溯印刻在他生命里的美學密碼，還原他接受的種種教育與滋養，折射他思想中的親疏好惡，盡最大可能解釋了他如何一步步走來，成為了最終的沈從文。

從他興致勃勃地說起自己逃學時的所見所聞，可以感知他觀察周圍與人生的視角。他說，“當我學會了用自己眼睛看世界一切，到一切生活中去生活時，學校對于我便已毫無興味可言了?！睆倪@時起，他就已經開始有自己的遠近之分：離書本理論遠，同實際人生近，與凌空的高蹈疏，和地面上身邊的平凡親。所以二十年后的沈從文，“對于一切成例與觀念皆十分懷疑，卻常常為人生遠景而凝眸”。

另幾段經歷也在沈從文的人生中留下深遠影響。在統領官陳渠珍身邊做書記的歲月，及之后在前門大街、宣內大街京師圖書館度過的漫長時光，讓他得以接觸大量舊畫、銅器、古瓷、書籍和碑帖，從而全身心浸入和細細研習歷史，并為其中“人類智慧的光輝”所照耀點亮。一片顏色，一把線，一塊青銅或一堆泥土，以及一組文字，這些質樸而又郁勃的事物培養出他的興味，讓他成為了帕斯捷爾納克筆下像“春天的早晨”一樣，樸素、明朗而意外的人。

再之后，他有了投性情的一群朋友。說起金岳霖時，妙趣橫生：他養了一只大斗雞。這雞能把脖子伸到桌上來，和金先生一起吃飯。他到處搜羅大石榴、大梨。買到大的，就拿去和同事的孩子的比，比輸了，就把大梨、大石榴送給小朋友，他再去買！……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時候的沈從文，是軟弱的?！斑@時節我軟弱得很，因為我愛了世界，愛了人類?！笨捎行r候，他又從骨子里透著自己的堅持和執拗。

由“從文”到“棄文”

沈從文評價人與事，無不從自己的真實內心出發，即便是對有知遇之恩和深厚感情的徐志摩，也會公正客觀地評價他的詩句，說：“正因為其太累贅，所以許多詩句子徒美，反而無一點生命?！敝劣趯Υ茉饣蛲葱幕蛭＜钡那榫?，他更是忍不住一次次發出真誠、清醒、不顧及自身的呼喊。這種時候，你可以說他“不明白”，也可以說他很“明白”。

沈從文在20世紀50年代后期逐漸由“從文”轉為“棄文”，轉而研究花花朵朵瓶瓶罐罐。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無法，也不可能寫出符合時代要求的文字。他一貫是從“思”出發的，必須要由“信”出發來行文，他做不到。

政治的壓頂力量是可以澆滅文學的。這是一件可怕的事。但他還是用盡一身氣血，投入到后期的文物研究中去。他篤信一份工作要在歷史上負起責任，要像“種樹造林”那樣需要時間，而不是像“造餑餑”那樣現做現賣。歷史的大風大浪過去，時間的陶冶分揀過去，也終究會證明哪些人會留下灼目的光芒，哪些力量會逐漸衰退，甚至湮沒不見。

最后還想說的是，一個讀者需要有足夠的洞明、善意與功力，才能照亮一個作家的作品或一生。而張新穎老師，無疑做到了這一點，同時也在這樣的過程中被不斷照亮。

作者_張新穎出版社_理想國|上海三聯書店

The First Half of Shen Congwen' Life

Author

Zhang Xinying

Introduction >>>

Four years ago, Zhang Xinying published The Latter Half of Shen Congwen's Life. In this biography that spans half of his life, Sheng Congwen, the writer went through ups and downs at the turn of the time. After four years, The Frist Half of Shen Congwen's Life has now been published. Can we find out some clue about his destiny in the traces of his youth? With precise and appropriate wording, through abundant writings Shen Congwen left, including essays, novels, letters, prefaces and literary reviews and so on as well as the recall and commentaries of writers of the same age such as HU Shi, Zhu Ziqing and Shi Zhecun and so on, the author links up Shen Congwen's whole life. By making a painstaking investigation and detailed efforts, the author weaves the life clips and details of his thoughts of Shen Congwen from 1902 to 1948.

悅讀·Read with Joy

《沈從文的后半生》

【看點】

沈從文的后半生，是一個如何在困境中發揮創造力的故事?！八叺氖闱樵娙恕睆奈膶W轉入文物領域后，成果斐然，不僅有諸多類別的雜文物論述，還有一部皇皇巨著《中國古代服飾研究》。

Zhang Xinying作者_張新穎出版社_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The Latter Half of Shen Congwen’s Life

Introduction>>>

The latter half of Shen Congwen's Life is a story of how one gives play to his creativity in difficulty. Once a "lyric poet", Shen Congwen made great achievement after turn to the area of cultural relics. Not only did he publish many treatises on miscellaneous cultural relics of various kinds, but also a monumental work Ancient Chinese Costumes Research.

《肉食者不鄙》

【看點】

本書收錄了汪曾祺先生所有的美食隨筆。分“肉食者不鄙”“素食的故事”“故鄉的味道”“四方食事”“吃喝也有文化”五部分，吃喝歷史與美食文化融為一體，足以讀出汪老妙趣橫生的人生態度。

Wang Zengqi作者_汪曾祺出版社_中信出版社

Meat Eaters Are Not Mean

Introduction>>>

This book is a collection of all the essays on food by Mr. Wang Zengqi.Comprised of the five parts of "Meat Eaters Are Not Mean", "Stories about Vegetarian Diets", "Flavor of the Home Town", "Food Stories from Everywhere" and "Food also Has a Culture", the book embodies history and food culture perfectly and represents Mr. Wang's interesting life attitude.

《漫游者》

【看點】

小說家化身遠游的老靈魂，踏尋地中海沿岸希臘神話的古跡、新西蘭的螢火蟲洞，日本電影里小叮當的銀河鐵道……奇異的地理行旅、島嶼童年記憶交織著夢境跳躍閃回，綿延生者對逝者的愛和懷念。

Zhu Tianxin作者_朱天心出版社_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Wanderer

Introduction>>>

The novelist turns himself into a sophisticated soul that travels afar. He explores the historical sites of Greek myths along the Mediterranean coast,the glowworm cave in New Zealand and Doraemon's Galaxy Express in the Japanese film…Journeys in exotic places, childhood memories on islands intertwined with dreams flash back, extending the love and cherish of the living for the de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