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羊駝小姐”的同桌時光

徐香微

她把那些當成笑話說與他人，她每天朝氣蓬勃不訴悲傷，只是因為，傷痕也許曾刻在她的身上，卻不曾刻在她的心上。

“羊駝小姐”是我在高三時的同桌，之所以叫她“羊駝小姐”，是因為我覺得她長得像羊駝一樣蠢萌蠢萌的非常可愛，但卻是一個活脫脫的像羊駝表情包一樣“賤兮兮”的女神經。

我們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而“羊駝小姐”總喜歡站到教室后面倚靠著緊貼教室墻壁的大型儲物柜（用來放我們的教材之類的物件）看書，因為她害怕坐著會困到睡著（她每天晚上看小說看到很晚才睡覺）。可是每次書還沒看多長時間，她的周圍就自發地圍繞了一群“狐朋狗友”聊八卦，之所以說是“狐朋狗友”，是因為她們聚在一起時總是在談論某某同學和老師的八卦消息，又或者是她們作為懷春少女的幻想（而這些一度被我認為是可說可不說的廢話），還時不時嬉笑打鬧，這在當時完全是不務正業的行為。但她們那些彼此逗弄的話不得不說非常洗腦，不僅僅是因為這些話出現的頻率足夠的高（每一天好幾次），還因為它們足夠有特色，比如“awful”“如此心機”“這個xxx（人名）”之類的對話，最后都成為我們班里非常風靡的標志性話語，連我這種經常游離于集體之外的孤僻分子都禁不住這股洗腦風潮，于是這些話也一躍成為我的常用詞匯，不過這是后話了。

話說回來，由于我們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我想不難理解老師將我和她編為同桌的原因：她可以每天朝氣蓬勃，嬉笑怒罵無所不言，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的類型；而我卻總是死氣沉沉，寡言少語，甚至常常游離在集體之外。于是無論是出于讓我牽制她，還是讓她帶動我，理由都足夠充分了。

想到這里我最初的反應是一哂，然后一時間“道不同不相為謀”“強扭的瓜不甜”，“冰火兩重天”等類似念頭快速地占據了我的腦海。我會從一個討厭說廢話的人到變成一個整天說廢話的人嗎？換言之，難道我會變成自己本來就討厭的那類人嗎？然后我得出了一個在當時來說非常堅信的結論，“改變？不可能的。”

但最終的結果呢？

墨菲定律的第四個內容說了：“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發生。”是的，我們從“相敬如賓”到互為損友，彼此吐槽，我成為了被“羊駝小姐”成功洗腦的對象之一。整天不由自主地“awful”“如此心機”地講話，甚至在晚修期間連卷子都不想寫了，恨不得和她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是真的從試卷上的詩詞題目談到了彼此對人生的各種看法，而且是我忍不住主動想要聽她講她對人生的各種看法，以及她知道的各種八卦趣事。

我會栽在“羊駝小姐”的手上，不僅僅因為在我們交談時她并不意外也不介意我對生活的那些消極想法，只是用她一貫俏皮有趣的言語耐心回應我；還來源于她超凡脫俗的語言藝術，好吧，我承認，她的話語之中好像帶著一股魔力，再平淡的事從她的嘴中講述出來都變成了一個個鮮活的故事，那么生動有趣，讓人忍不住捧腹大笑，也讓人想要再聽她講更多故事。

而“羊駝小姐”無論講什么故事，即便她偶然說起最近家里突生變故都窮得揭不開鍋了，都是在輕松地笑著，好像這些與她無關，又好像是在拿自己開著玩笑逗弄別人。弄得每當我想安慰她，又總覺得毫無必要，因為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悲傷。

有一天晚修，“羊駝小姐”遲了半個鐘頭才走進教室，她看起來十分疲憊，一坐到凳子上就開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過了二十分鐘才抬起頭睡眼惺忪地開始寫作業。我忍不住偷瞄她的臉色，目光掃過她的手臂，發現她的手腕處有著幾道深深的紅印子。震驚之余，我小心翼翼地詢問她紅印子的由來，她也沒有多加遮掩，開始娓娓道來。

原來，那天早上她讀初中的妹妹向家里要錢被拒，一氣之下就擅自去柜子里拿錢，她媽媽想攔住她，無奈身子瘦小力不從心，被她妹妹一把推開了，于是身高力壯的“羊駝小姐”就去拉著她人小力氣大脾氣硬的妹妹，對她進行思想教育，結果被她妹妹死命扯著手臂，想要掙脫。她們就那樣從上午僵持到了晚上，直到她爸爸下班回到家，她才得以抽身到學校來上晚修。

盡管這段故事被“羊駝小姐”講得云淡風輕，但我卻聽得心驚肉跳，想要追問更多細節，卻又覺得自己不宜深究別人的家事，于是我只能握著她的手掌，想要給她一些安慰。她卻笑了笑語氣輕松地說了聲“我沒事啦”，反倒像是在安慰我。

可我卻覺得自己有事了。我感覺到一種微小卻有力的震撼，由內而外，讓我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課間時她依舊和朋友們談天說地，彼此調笑，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當有人問起她手臂上的傷痕時，她竟然荒唐地說是我虐待毆打她所致，弄得我又好氣又好笑。只是我實在笑不出來。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也是有傷痛的。在這之前，我竟天真地以為她是上帝的寵兒，長相甜美，成績優秀，家庭幸福，朋友眾多，無憂亦無懼。直到那時我才后知后覺地明白，沒有人是不曾經歷傷痛的，沒有人的世界是只有陽光沒有黑暗的，即便她每天都看起來那么快樂。她給我講過的各種雜七雜八的八卦趣事，又有多少是由她個人的傷心往事加工而成的呢？她把那些當成笑話說與他人，她每天朝氣蓬勃不訴悲傷，只是因為，傷痕也許曾刻在她的身上，卻不曾刻在她的心上。

那我呢？我難道就該任由傷痕刻在自己的心上，每天郁郁寡歡嗎？我陷入了長久的震撼和沉思。

那時候我又慢慢地堅定了一個信念：“改變是有可能的，現在才真正開始。”

畢業的時候，有一些同學給我送了精美的明信片，其中有一張上面寫著：“到了高三才慢慢發現香微也是個這么有趣的人。”

而“羊駝小姐”在我的畢業紀念冊上寫下了謝春花《借我》的一段歌詞：

“借我不懼碾壓的鮮活/借我生猛與莽撞不問明天/借我一束光照亮暗淡/借我笑顏燦爛如春天”。

我不禁感慨，聽了那么多“羊駝小姐”講的故事，才恍然發現“羊駝小姐”本身就是這一個足夠動人的故事。

那段有故事的時光，也成為了我內心珍藏的故事，溫暖我往后的時光。

鄭聃摘自《中學生博覽·文藝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