蕎麥
幾乎是無法避免的情節:來做客的朋友打電話告知已到小區門口,他正在臥室,由她接聽了他的手機。當她掛上電話時,瞥見了那條剛剛收到的短信。語句不算特別曖昧,但整個句子有一種親密的氛圍。昨晚他加班,凌晨才回。
她無法確定那到底是什么以及到了什么程度。她必須得很小心翼翼才不露出惱羞成怒的表情。她像控制一頭怪獸一樣控制自己想跟他對質的念頭。她想盡一切辦法靠近他的手機。她不知不覺地總是用一種譏諷的神情看著他。
很快她就知道了——那條短信來自他公司新來的一個文員:總是這樣,毫無新意。她上一次去公司接他時就見過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那個女孩正在給同事們分發她自己烘焙的、配方極其復雜的餅干,里面還鑲嵌著蔓越莓干和巧克力碎。那個女孩近乎無知地走到她面前:“您也來一塊兒嗎?”說這些的時候,用一種很大膽的眼光看著她。她當時因為這種大膽感到迷惑,現在則完全明白了。這倒沒令她感到憤怒而是感到了悲哀。她已經35歲了,對25歲的女孩子所持有的武器并不陌生卻只剩懷念:有恃無恐及明媚的笑容。
有過很多次那樣的想象:她走進他們公司的大辦公室,徑直走到那個女孩面前抽她一耳光然后揚長而去。注意臉上一定要帶著一種無比輕蔑的神情。這種想象過分生動以至于根本不會發生。這種想象僅僅是延遲了她所有的行動。她確信自己不會有任何動作,直到事情自發地水落石出,呈現出走向。但這天晚上十一點半,他打開門,發現她依然還坐在沙發上喝酒。
“還沒有睡?”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同時仿佛筋疲力盡,連這個問題都是一種盡責的體現。
她似乎沒聽見,更像一種表演:“……那瓶夏布利一直打不開,你猜怎么著,我把它砸開了。”酒瓶的尸體橫陳在餐桌上,酒蔓延著,滴到地板上,也快干了。她等著他發火,他多半會為這些事情發火。
“沒事兒。等阿姨明天來收拾吧。開瓶器在廚房柜子下面的第二個抽屜里,我一會兒幫你再開一瓶。”他很溫和,但這卻更加惹惱了她。她沉默地坐在沙發上,把酒往嘴里送。
“你每天工作都很開心吧?”她問他。
“怎么啦?”大概是因為語氣,他疑惑地靠近了一點,“你喝了多少?”
“你跟誰加班了?”
“還能有誰?”他笑了笑。
“你今天加班是做什么?”
“還能做什么?怎么了?”他又笑了笑。
她不可能比此時此刻更恨他了:“你根本沒加班。”
他冷靜地站在那里。過了一會兒,他問:“你查我了?”
“到底去做什么了?”
“跟同事吃飯了。僅此而已。你這是什么意思?”
“誰?小王嗎?璐璐嗎?李璇嗎?”
“新來的,表現不錯,吃飯順便談一下工作。”
“所以是兩個人吃飯?不是一群人?”
“……”
“吃什么了?哪家餐廳?”
“公司樓下那家,你知道的。只是吃頓飯而已……”
“為什么要騙我?”她尖叫起來。
“你在干嗎?你要給誰打電話?”
他試圖搶她正在擺弄著的手機。
“餐廳經理。為了方便訂位子,我有他的電話。”
“這么晚你干嗎要打電話給別人?”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化了,就好像被什么東西直接拍打在了臉上。“別打了!”他把她的手機搶下來,發現她并沒有撥通任何號碼。她站在那兒,為自己的聰明和狡猾感到高興。
“你到底去哪兒了?”
“只是同事而已。”
“她家還是酒店?”
“我難道就不能有自己的社交生活嗎?喝喝酒聊聊天讓我覺得放松。你知道我的工作壓力有多大!”
“哪家酒店?你總是在這方面很舍得花錢。”
“夠了!”
他虛張聲勢地把沙發上的靠墊摔到了地上。然而她的興奮感持續不退。她不動聲色地擊潰了他,真驚訝他連一個精致的謊言都沒有想好,而且放棄抵抗如此徹底。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不在乎她知道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在乎的?
“給她打電話。”她把自己的手機遞到他眼前,而他怒氣沖沖地看著她。
“為什么要打電話?”
“那我明天去你們公司當面問她。”
“呵!你知道要找準嗎?”
“至少我有權利去問她,而且我也知道該問誰。”
“如果你真的這么做,我們……”
“我們結束了。”
“你說的結束是什么意思?”
他大聲地吼了起來:就在這一刻她哭了。她把手機摔向了墻壁,零件四處飛濺開。她拼命地推他,而他僅僅后退了一點點。她開始撕扯他的衣服,扣子掉了兩顆,而他無動于衷,好像決定把一切都承受下來。
他把她推到沙發上,輕輕松松地。“我累極了。”他說,“累到你沒法想象的程度。只是放松一下,這也代表不了什么。現在我只想睡覺。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如果你現在立刻停止的話。”
她坐在沙發上,感到自己正站在另一個方向哀憐地看著這一幕。看著一切都這么哀傷而無力地進行著。“我們結束了。”她喃喃地說,“我會搬出去。我會找個律師。”
“沒有人要搬出去。也沒有人需要律師。現在我要去洗澡了。”
他走進浴室,把她扔在客廳里。她的眼淚迅速地干了。她忽然覺得自己沒什么好傷心的。但等他出來的時候,她卻又哭了。這幾乎加深了某些東西,比如說是感情。他沒想到她這么傷心,她也沒想到。這令他終于開始安慰她,他擁抱她,撫摸她的頭發:“再也不會了。一切都會好好的。”半夜的時候她醒了過來,發現兩個人依然自然而然地抱在一起。但她盯著窗戶等待天光亮起。
接下來的日子幾乎比以前的所有日子都要更好。他加班的次數明顯減少了,脾氣也更加溫和。兩個人吃飯時竟然也能努力聊天而不再各自看手機。那個女孩離職了,換了一家公司。這事兒不是他告訴她的。
天氣涼下來的時候她提出去旅行。去海邊嗎?那兒暖和。去泡溫泉吧。在冷下來的天氣里吃火鍋,泡溫泉。他讓她自己去,她收拾了行李,在最后一刻他忽然決定跟她一起去。他放下了工作,幫她拎著行李。兩個人去了成都,先大吃了兩天辣火鍋。第一天找到的那家火鍋店很好吃,第二天她還想去,他卻想換一家。兩個人為這件事漫無目的地爭吵了一會兒,直到她終于冷冷地說出:“你總是喜歡新的。”他甩手就走。這簡直是一個巧妙的、讓人期待卻又不讓任何人感到愉快的游戲。
如果不是酒店不能退的話,他們已經沒力氣再坐車到遙遠的山里了。他不耐煩的神情使她不得不顯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尤其是看到房間里那個巨大的池子,“溫泉!”她夸張地叫起來。然后開始放熱水。兩個人都覺得疲憊,而那個池子仿佛永遠不會滿。等水放到一半兒的時候,她脫光了衣服,毫不羞恥地站到了水池里面。腹部的贅肉因為這段時間近乎自虐的鍛煉而減少了一點。她掂量著自己跟25歲年輕女人之間的距離。而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把他拉過去,按進熱水里,他顯得手足無措。她花了很長時間親吻他。他坐了起來,把她翻過去,像在使用一把刀。如果他現在能殺了她,或許他會這么做。這樣想著,她大叫了起來。
半夜的時候她醒了。準確地說是被身邊沉重的喘息聲驚醒了。他坐在床上而不是躺著,手捂著心臟。
“你怎么了?”她問他,并沒有顯得多么關心。她把燈打開了,即使在黃色的燈光下,他的臉色也是白的。
“可能是心臟吧。”他靠在床上,冷靜地說著。
“這里會有醫院嗎?要不我來問問酒店?”
他擺了擺手:“我再休息一會兒看看。”
她認真凝視他的臉,這張臉多陌生啊。“你什么時候心臟這么脆弱了?”
“你什么都不關心。你很久都不關心這些了。”
“這么說可有點……”
“我祖母和父親都有心臟病。你不應該總是惹我生氣。”
“一直以來生氣的不應該是我嗎?”他又沉默了。
“好了,你放松一點。”她拉住他的手,但他把手抽了回去,并且把燈關掉了。“你先睡覺吧。不用管我。”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黑暗總是相似的,她好像退回到了其他歲月里面的黑暗之中。她想起自己面對的那些黑暗,時間重疊交叉,那句話再次浮到了嘴邊,事實上,那句話從一開始就在那兒等待著。她不得不問起那個問題,從頭到尾,她只想問他這個問題。
“你說……要是當年我沒有逼你結婚……”
他的氣息消失了。他屏住了呼吸。她側耳傾聽。如果會有什么,大概就是現在吧。她瞪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間。談論原諒或者悔恨都已經太晚了。他吐了一口氣,然后翻來覆去,再次呻吟了起來。
“或許我會死在這兒。想想這個吧。”他說。
她轉過身去,抱住他,“對不起……”
“別碰我。我很難受。別抱著我。”
她的手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又慢慢拿了回來。她閉上眼睛。現在幾點了?或許已經凌晨了。世界沉浸在靜默里,在黑夜的懷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