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組詩）

李小麥

灰姑娘

唉，我想在你面前

表現得優雅得體一些

可我還是忍不住地臉紅

忍不住地手足無措

忍不住地微微擅抖

……

該如何掩飾內心這蕩漾的湖？

我嘗試著把話題

轉向窗外那株枯槁的泡桐

“你看你看，兩枝新芽！”

說這話時，我還是心跳

你仍然微笑，姿態謙謙

且彬彬有禮。

美好的一天

這是如此美好的一天！

你瞧，空氣是美好的

我聞到了淡淡的、甜甜的桂花糕

的味道。陽光是美好的

你瞧，它多像一件隱形的

暖身小棉襖。街道是美好的

你瞧，花圃里的小雛菊開了

紫花地丁開了，風信草開了

蓿苜花也開了

……

你瞧，就連那個總是板著臉

的干癟女人，也在剛才

笑了一下

舊時光

總想起那個黃昏

在湖邊的小鎮

在沙灘

那時，落日像一個煎透的蕎餅

火燒云映紅了天

湖面，波光粼動，漁船歸來

水拍打著礁石

我們都不說話，漫無目的地走

偶爾，你會拍拍我的臉

喚我的名

而路邊，盛開大片大片

金黃的野菊

我一直笑，不停地

有時吹過一陣風

我紅色的裙裾飛揚起來

你說：

我為你拍照吧！

我搔首弄姿，擺各種姿勢

——倚船的，遠眺的，戲水的……

面對即將到來的別離

我們裝聾作啞，絕口不提

暮色四合

當你將我整個地覆蓋

我看見，夜幕下的天空

大朵大朵的郁金香

大肆盛放……

密碼·藍花楹

我第二次寫到這種

美麗的、開紫色小花的

植物

（哦，請原諒我用了“美麗”

這樣輕的一個詞語）

現在，它和我隔了一扇

透明的玻璃窗

兩片綠化帶

一條寬闊的馬路

兩幢青灰色的小樓

遠遠地，我已經嗅到

它那蜜汁般

令人暈眩的香氣

哦，這致命的美！

我一次次在窗前凝視

像一株植物面對另一株植物

像一種綻放面對另一種綻放

像一種空面對另一種空

像面對我這一生

輕易就被破譯的生命密碼

——哦，這人世間的

隱忍、綻放、沉寂

和消亡……

回鄉記

老屋的木門前，有一株清香樹

新屋的鐵門上，環繞著三角梅

老屋的門柄，掛著銹跡斑斑的鐵鎖

新屋大門敞開，對聯福字熠熠生輝

老屋的蒼苔青了又黃，煙囪沉默不語

新屋的瓜藤，結滿串串葫蘆

樓頂，我穿酒紅綿麻長裙，米色小襯

我看見老屋屋檐的那面銅鏡下

編長辮，著燈芯絨褲、的確涼衫的我

剛滿十二歲，對著正在發育的身體

驚慌失措，一籌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