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清照園”

劉紹義

來到濟南章丘“清照園”時，天空正下著小雨，雨中的花草更顯嫵媚，也更讓人愛憐。看到“漱玉堂”匾額時，很自然地想起李清照的《漱玉詞》，也自然地想起李清照那首回憶少女時代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如夢令》，明媚燦爛的心情躍然紙上，活潑歡快的笑聲也在字里行間流淌。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少年時代的生活是美麗的，回憶當然也是幸福的。作者和同伴沉醉在大自然的無限風光中，流連忘返，“不知歸路”。寥寥幾筆，寫盡了少女的純真和浪漫，宛如朵朵純真的荷花，一塵不染。

根據《章丘縣志》記載，溪亭是當時濟南名醫徐正權的私家園林，旁有一片百畝荷塘，與清照故居相連。蘇轍任濟南府掌書記時，與徐正權私交甚篤，常沉醉于溪亭的萬千美景中，并寫下了《題徐正權秀才城西溪亭》一詩相送：“竹林分徑水通渠，真與幽人作隱居。溪上路窮惟畫舫，城中客至有罾魚。東來只為林泉好，野外從教簿領疏。不識徂徠石夫子，兼因女婿覓遺書。”看來溪亭確實不錯。

李清照的少女時代是天真爛漫的，是幸福的。這在她的很多詞里都能看得出來。“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裊殘煙。夢回山枕隱花鈿， 海燕未來人斗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秋千”。這首《浣溪沙》中除了有人們熟悉的“秋千”外，還有一種古代非常流行的游戲“斗草”。宋人的很多詩詞中都提到了“斗草”，例如北宋詞人晏殊的《破陣子》中，就有這種游戲：“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斗草贏，笑從雙臉生。”

“斗草”分文斗和武斗，武斗是兩人以草相鉤，用力拉扯，斷者為輸。這種玩法一直到現在依然很流行。文斗就是對花草名，先采來百草，以對仗的形式報出自己的草名，誰采的草多，對仗的水平高，誰就是贏家。這是需要智慧和才華的。看過《紅樓夢》的讀者都知道，六十二回中就有寫斗草游戲的情節。

翻開《紅樓夢》再看看，她們的斗草游戲確實妙趣橫生，什么“觀音柳”、“羅漢松”啦，什么“君子竹”、“美人蕉”啦，什么“星星草”、“月月紅”啦，還有什么“《牡丹亭》上的牡丹花”、“《琵琶記》里的枇杷果”啦，等等。當豆官說到“我有姐妹花”時，眾人一時無語，沒人接得上去了，此時的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豆官不服，說：“從來沒聽見有個夫妻蕙！”香菱辯駁道：“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為兄弟蕙，并頭結花者為夫妻蕙。我這枝是并頭的，怎么不是？”香菱的話不但有識有智，還非常大膽，所以被豆官抓住把柄，取笑了起來：“依你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若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拉扯上蕙也有夫妻了，好不害羞！”看到這段文字，就能想象出當年李清照與一群童心未泯的少年女伴玩“斗草”游戲的情景了，那該是怎樣一種讓人無比留戀的生活呀，可是成年后的李清照很少有這種快樂了。

她十八歲嫁太學生趙明誠后，婚姻生活典雅美滿，夫妻恩愛幸福。但趙明誠做太學生時一月只能回家兩次，出仕后也常外出，這讓李清照的離情別緒占據了內心，時常化作美麗的詩句落筆成章。更讓李清照難以承受的是，靖康之亂后，趙明誠病逝，李清照更覺得寂寞孤獨，她的很多詩詞，都抒發了這種真情實感。特別是她年近五十時，接受了一個叫張汝舟的男人的求婚，更讓她的生活雪上加霜，心亂如麻。原來這個張汝舟并非是沖著愛情而來的，他是看上了李清照所剩無幾的文物。面對這樣一個感情騙子，李清照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氣，毅然決然地與之離了婚。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殘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這首《聲聲慢》就應該是寫此種心情的。因為按照宋朝的法律《刑統》之規定，妻告夫，雖屬實，亦應徒刑兩年。可李清照顧不上這些了，為了早日擺脫張汝舟，她豁出去了。“身既懷臭之可嫌，惟求脫去；彼素抱壁之將往，決欲殺之”。盡管法庭上“被桎梏而置對，同兇丑以陳詞”，但李清照已抱定必分的決心，“但祈脫死，莫望償金”。雖然最后李清照也被判入獄，但她僅僅蹲了九天，就被大家救了出來，免受了牢獄之苦。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友兇橫者十旬，蓋非天降；居囹圄者九日，豈是人為？”看似一個弱女子，真的下起決心來，頗有點“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英雄氣概哩。

春光是留不住的，“綠肥紅瘦”、“花自飄零水自流”，但回憶是美好的，像淡淡的花香，飄在依稀的往事里，如夢如幻，風過無痕。紀念堂內兩個展室，陳列著“書香門第”、“詞壇綻繡”、“志同道合”、“流寓江南”四組栩栩如生的蠟像，讓我們穿越時空，再一次看到了李清照當年的生活。而正廳西側曲廊南端“溪亭”旁曲廊的墻上，鑲嵌的30多方當代著名書法家題寫的李清照詩詞碑刻，讓我們又一次以另一種方式重溫了李清照的詩詞。從“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嬌羞少女，到“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的老婦，李清照的一生，正是宋代歷史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