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

趙曉夢

寬窄巷的下午茶

這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光

盲目的早晨和喧囂的黃昏

都已在瓦片上撣去灰塵

四方天井只剩幾瓣茶葉在杯中游走

書生和小姐都在書中午睡

青鳥看見的一庭晴雪，已被蛙鼓蟬鳴

移出寬窄巷格律整齊的月門

褪去一身驕傲的太陽像條哈巴狗

安于現狀，下午的茶杯清澈見底

偶然回憶也只是迫使嘴唇顫栗

再寬大的風從巷子里沖進來

也只看到我瘦削的背影

既然生命被系于一根繃緊的弦上

何不在十月的練習琴聲響起前

一個人守著一杯茶

不驚動別人也不驚動自己

噴 泉

必須說出內心潔白骯臟的秘密

說出廣場被色彩和音樂控制的舞姿

奔騰的熱血，拒絕黃昏低緩的抒情

必須在夜晚降臨前掏空大地的耳朵

讓水成為一敗涂地的水

這些跳動的舌頭，試圖取悅

天空低垂的下鄂。執著的徒勞

猶如七上八下的竹籃打水

以噴泉為圓點，人群四散開來

巨大的聲音里，孤獨就像一棵草

倒下去又站起來——

只有噴泉在降低大地的膽固醇

臺 歷

不要觸碰那些并不簡單的數字

從頭往后數，還是從今往前翻

都是你無法承受的驚駭

一如你走時房間的模樣

關于一片樹林的打開方式

猶如蘿卜咬到根方識淡中味

要說如意，還是那枝頭泛黃的枇杷

——馬平橋的蜻蜓剛剛來過

而我躲在一匹巴蕉葉的陰涼里

等風來。水仙花和蝴蝶

掠奪了屬于假山的清晨

芙蓉在秋水里仰望知了的高吟

喝下這碗沸騰的熱湯，你就是

冬天里燒紅的鐵。無須從頹廢的荷塘

抬起你并不高貴的頭，失敗的印章

早已為你收拾殘局

等到新年的陽光都縮小在這紙片里

無論你從頭往后翻還是往前溯

受驚的樹葉注定填滿你結冰的眉頭

——我想該來一場大掃除了

朝 暉

確認山川和河流都已醒來

村莊的炊煙燃燒了夜

田野里的大白菜頭頂霜雪

仰望綠皮火車揚起塵埃

樹木的陰影還在頑固修建

大地腹部隆起的陵墓

一根電桿標注了黎明的方向

荒蕪的山坡上傳來密集的發芽聲

必須打開強光的搜索引擎

確認每一片泥土的面包都被加熱

確認結冰的池塘接不住麻雀的飛行

裸露的眼睛已裝不下忙碌的高原

河水的黑暗只會讓光明更加堅定

最后是這結著窗花的玻璃

從行李架上飄來的青春圓舞曲

掠奪了屬于旅客朋友的清晨

黃 昏

如同旗幟必須搖晃。晚霞燃燒

天空在肩膀躲閃，擔心傷著山的眼

而練習琴聲，則是黃昏向夜晚

發出的接頭暗號。梔子花

在窗前的空隙里，重新標注

街道的門牌號碼。飛鳥都已接到邀請

開始在樹林里集結，準備為新月

獻上重新編排的節目

穿過叢林的小路被湖水壓在身下

天鵝緩慢沉重地走向落日的陰影

那里有等待簽收的賬單，還有

安放靈魂的床。濕潤的樹皮

是黃昏遞給夜晚的梯子——

爬上去就能拉上窗簾做夢

平躺下就是過河回家的橋

抱起來，就是一把手風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