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與桃花源

劉芮竹

【摘要】陶淵明一直以隱逸、避世為后世推崇，在積極入世之外，他為后世留下了一條可以“獨善其身”的出世之路。然而，陶淵明的避世并不意味著逃避現實、遠離政治，事實上，陶淵明的“隱”中暗含了自己的政治傾向，這在他對理想社會“桃花源”的勾畫中便能看出。本文便以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為線索，試圖展開隱藏在陶淵明隱逸背后的政治哲學，探尋陶淵明“隱”而不“避”的處世之道。

【關鍵詞】陶淵明；桃花源；《桃花源記》

【中圖分類號】G633 【文獻標識碼】A

陶淵明是一個容易讓人產生誤解的詩人。我們可以不假思索地吟誦出“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樣膾炙人口的詩句，也可以準確地定位其被后世推崇偏愛的地位（圣人談出世與入世，但這個通道從陶淵明以后，似乎才真的暢通）。但這種“輕易”反而容易讓陶淵明變得“標簽化”?！半[士”“不為五斗米折腰”“隱逸詩人之宗”，一旦這些關鍵詞成為我們搜索陶淵明的“坐標”，他充滿掙扎與詩意的一生也就從我們眼皮底下溜走了，而那些追溯與推崇也自然會變成一種“神壇式”的空洞，陶淵明和知識分子之間的親切感也就蕩然無存了。

初讀陶淵明，簡單！遠離戰亂，遠離黑暗，堅守內心高潔。再讀陶淵明，連與他糾葛在一起的政壇之亂都變得撲朔迷離，關于他本人，也更是霧里看花了。陶淵明的詩多是寫隱逸生活，簡單又質樸，而這種生活之所以顯得有光彩又離不開現實黑暗、政治殘酷這一底色的映襯。這是一朵開在現實之“惡”上的花朵，離開“惡”的土壤單看這花，動人心魄的力量會消失許多。

關于陶淵明，我一直有一個解不開的疑問：他的隱中是否含有一種逃避？陶淵明雖于世外隱逸，但從未抽身現實。他的詩中也始終包含著一種對現實的關照，比如“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這樣的詩句明確地表達出他的歸隱是因為不愿被現實扭曲自己的“初心”。在《歸去來兮辭》中，這種情感顯得更為強烈。既然對現實生活強烈不滿，又藏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志向，面對傾軋、戰爭、流亡，陶淵明卻只是冷眼旁觀、避世不出，這是否顯得有些消極了呢？這種逃避怎么會成為一種被追逐的對象？他的小粉絲——蘇軾似乎顯得比陶淵明更能直面現實，保有一種直面殘酷后的超脫，為何蘇軾卻說陶淵明給了他精神的力量呢？

既然陶淵明的詩中始終包含政治，他關于政治的看法也能在其詩文中浮現。陶淵明一生五仕五隱，在朝為官時，也曾“金剛怒目”，削富濟貧。但終因與既有利益集團的格格不入，連夜罷官。一腔熱血，心中滿是“擼起袖子加油干”的信念，卻發現自己努力作為的那個官場對“努力”另有一番定義。是憤怒，亦有深深的失望。如果說，這種失望尚不足以讓有大志向的陶淵明喪失對官場的信心，那么政治的發展規律足以碾碎陶淵明的真心——他先事恒玄，后來恒玄發動叛亂，陶淵明身先士卒，運用計謀助劉裕平定叛亂。雖是有功之人，但不免會遭到猜忌。尤其是波詭云譎的亂世，當兩大利益集團對抗時，陶淵明是很難被“歸位”的一員。稍有不慎，便可喪命。此種情況下，又何談“提劍出燕京”，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呢？

他終是厭倦了，厭倦了官場上的刀光劍影，也對所謂“官”喪失了信心。亂世使“官場”風云突變，“官場”又何嘗不是讓亂世更加“險象環生”呢？傾軋之下，是平民百姓殘喘掙扎，承擔著變化的代價。此種情況下，陶淵明遠離了，由厭倦變為否定，也就是對政治、對官場、對政府的否定。所以，在其晚年，回顧自己一生的政治理想，他將其總結在《桃花源記》與《桃花源詩》中。在《桃花源記》中，陶淵明將自己對理想社會藍圖勾畫為人人平等，人與自然和諧相處，“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藍圖中的生活沒有“狂飆突進”的大超越，也不是了不起的大時代，只是人人在政府之外找到了一種最舒適恬淡的生活方式。最平常不過，但也最為難得。因為這幅圖的中心是無權無勢的百姓，家家富足，是“漁人”難以忘卻的“仙境”，這世外桃源可以向他敞開懷抱，而一旦遇到“太守”這些官場中人，就會化為烏有。既然政治斗爭是百姓苦難的來源，又為何再要有所期待呢？這也許就是為何陶淵明退隱，但一直心系現實的原因吧。

他的一生并沒有遠離政治，為官時可大刀闊斧，遠離時亦是心掛百姓，隱而不避，在那樣一個亂世書寫著自己的政治主張，也落實著自己的政治主張——使互相傾軋的官場“不在場”。這在當時那個分而求合的時代，顯得那么獨特、那么純粹，又是那么微弱，不過“仿佛若有光”。整個時代都難以找到與之共振之人，好在堯舜、老子這些過往圣人能給他安慰，與之心有戚戚。

即使如此，我們也不能將陶淵明看成是嚴格意義上的無政府主義者，因為他所提倡的無政府，只是在面對當時現實時給出的一個處方。這個處方并不是站在一個更為宏觀的歷史線索上去探尋的，而是一種感性之后的自我穿透和超越。是詩人之思，而非政治家之“革”。

陶淵明為我們營造了“桃花源”作為安放精神的小廟，而我們只有在理解陶淵明之后，才能真的體悟到，這精神的小廟于我們是多么親切??！

（編輯：龍賢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