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拉·瑞格的女孩兒們

張宇凌

她一直試圖在尋找“女孩子”這個身份和階段到底意味著什么。

寶拉·瑞格1935年生于葡萄牙，如今生活和工作在英國，是一位出色的具象畫家。她1歲時父母去往英國工作，把她留給奶奶照管，奶奶給她講了無數葡萄牙民間傳說和宗教故事。而后她進入倫敦斯萊德藝術學校學習，在青春期閱讀了波伏娃的《第二性》。兒童時奶奶的故事和青春時女權作家的書，成為她一生創作的最大根源和靈感。

寶拉一輩子最鐘愛的題材就是畫女孩子的成長故事，她曾經說過“畫畫是讓你通過畫它們來理解你畫的東西”。她一直在試圖尋找“女孩子”這個身份和階段到底意味著什么。1987年的一幅畫描繪了《警察的女兒》，夜空中的燈光或者月色通過窗戶透進來，斜射在一個全身白色衣裙的女孩子身上，她正專心地把一只黑色的警察皮靴整個套在胳膊上擦拭。前景陰影中的一只貓咪在墻上磨爪子。寶拉的生活大多數時間在葡萄牙專制者的統治下度過，她把警察社會對人性的壓制，與強勢的父權對女兒的影響結合在一起。這個女孩子渾身潔白的衣裙跟粗大漆黑的高筒軍靴形成對比，而她整個左臂深深套進靴筒的動作，又充滿了性和權力的暗示。貓咪焦躁的動作，室內極簡而促狹的陳設，窗外深藍平板的夜空和宛如探照燈一般的光線，都營造出一種緊張、神秘、身體性很強的氣氛。

寶拉的另一套系列作品叫《女孩與狗》，探索了女孩子與男性之間關系的張力。其中的狗代表著男性，女孩在這一系列作品中，跟狗同樣時而沮喪，時而憤怒，時而充滿柔情，權力在二者之間不停地轉移和流動。其中有一張，包括兩個青春期的女孩子和一個更小的女童，其中一個姐姐趴在一張皮毛毯子下面，另一個則正撩起裙子分開腿向床上爬去，最小的一個穿著紅色裙子，把一只也是嬰兒的狗寶寶藏在床下，神色詭異地回望向觀眾，似乎跟我們分享著一個秘密。寶拉對這張畫的解釋是，大狗已經被兩個姐姐殺死了，她們覺得松了一口氣，但最小的妹妹卻又開始了她自己的秘密的跟狗的關系。

這套作品后來發展為一系列描繪女性的作品《狗女人》，徹底將從這些女孩子長大的女性描繪成充滿獸性力量的角色。

另一些女孩子在寶拉的畫筆下，扮演著神話傳說的人物。比如《白雪公主玩她父親的獵獲》（1995）。畫中的女孩子打扮如一個小公主，白底粉色玫瑰的閃亮綢緞裙子，黑發上扎著粉紅色的蝴蝶結。她分開雙膝，將他父親獵獲的雄鹿鹿頭放在雙腿之間，一手驕傲地扶著鹿角。腳上穿著室內用的軟絲絨套腳鞋。紅色地毯的遠處，一個小小的象征著白雪公主后母的女人跪在地上。白雪公主的傲嬌姿態仿佛挑逗著后母的嫉妒和瘋狂。但鹿角和鹿頭無疑代表著雄性，在女孩子無知或有意張開的雙腿之間，象征著性覺醒即將帶來的災難。

寶拉·瑞格

1990年，寶拉·瑞格入選英國國家畫廊的第一位駐地藝術家。國家畫廊要求藝術家從館藏中選擇一幅作品來當作靈感重新創作，寶拉選擇了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卡洛·克里韋利創作的《天使報喜》。她由此創作了《克里韋利的花園》作為國家畫廊咖啡廳的裝飾。其中不僅僅剛懷孕的圣母被畫為一個穿著白色絲裙和粗大的男性平底皮鞋的不知所措的少女，其他許多的基督教女性圣人也被描畫為女孩子。她們為信仰獻身的故事仿佛跟女孩子成長的歷程交織在一起。

而有的時候，她又將《狗女人》的創作方式反過來，將動物擬人化，而且擬人的對象也是小姑娘。比如《兔子告訴她父母懷孕的消息》，無辜的大著肚子的小白兔，就仿佛她其余作品中的白衣小姑娘，而在陰影中的黑色身影，伸出巨大的帶釘子的腳的形象，無疑又是一個強大的父親。

寶拉作品中的心理隱喻有著重復的符號：比如總是穿著白色公主裙的女孩子，總是閉塞狹小仿佛幽閉恐懼癥噩夢一樣的室內空間，總是跟家庭成員有關的各個角色，總是跟動物傳說相關，同時又充滿性暗示的狗、羊、鹿……她筆下的女孩子雖然打扮是中產階級家庭女兒的體面可愛形象，但從來不是乖乖女，總是在做著奇怪不可思議的動作，這些動作都跟她們的性覺醒和身體相關。這些場景在讓我們覺得有些不解和可怕的同時，又讓我們覺得溫暖、私密、神奇……同所有女孩子成長過程中的感受正好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