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蘿卜

李巖

鄭師傅是個老派人，很講老禮兒。可說鄭師傅是老派人，他在去世之前就寫好遺書，把遺體捐獻了，這個做法又絕對屬于新派。鄭師傅禮多，進門先問安，無論屋里都是誰，弄得我們這些小輩兒誠惶誠恐。以前的人是很講人情的，總說禮多人不怪，當然現在也要講人情，只是提高了價碼，不是一般人講得起的了。

我認識鄭師傅時他已經年近70，他走路有些拖沓，個子不高.卻騎一輛二八自行車，騙腿上去，飛馳在北京四面八方，為我們的印刷廠跑買賣。他的勤快早巳成了習慣，每天不知道出入多少機關單位，進去就拜四方，念叨一番自己來的目的，然后就揚長而去。一開始的時候很多人不明就里，幾次下來，在他們的印象中，就深刻地記住了這個老頭來的目的。尤其是刮大風下大雨的時候，這位老師傅風雨無阻地出現。此情景，但凡有點人性的人怎么能無動于衷呢？于是對鄭師傅有求必應。

按說買賣談成已經成功達到目的，鄭師傅該松口氣了，但此時他方才開始拉感情、套近乎。怎么做呢？送禮。鄭師傅是自己掏腰包送禮，不過是小恩小惠，意思意思而已，結果他就瞄上了食物。

俗話說，冬吃蘿卜夏吃姜。鄭師傅把這改了一下，把夏吃姜改成西瓜，這是必須的，不然送塊姜算怎么回事兒啊？于是每到夏天鄭師傅就經常給客戶送西瓜，而冬天就送蘿卜。最不可思議的是他還帶著刀，夏天切西瓜，冬天削蘿卜。如果到現在帶刀出入各機關單位，可算是個極危險的行為。鄭師傅不僅送客戶食物，捎帶著給我們辦公室的人也弄回來。西瓜不用說了，最令人難忘的是冬天的蘿卜。

誰都知道蘿卜這東西吃下去，肚子會脹氣。如果控制不住會打臭嗝，很讓人尷尬。然而盛情難卻，在鄭師傅所謂“蘿卜就茶，氣得大夫滿街爬”的俗話的強烈推薦下，我們開吃了。記得有一次是天津蘿卜，蘿卜是翠青色的，皮是透亮的，削掉皮一口咬下去，嘎嘎脆得濺出汁來。甜潤又帶著點兒辣味，入口冰涼，水抿進去牙齒都痛快。

我們一個個削蘿卜，先切掉蘿卜頭那把半米長的葉子，然后從頭上往下削皮，最后削成一長條一長條的，蘿卜這會兒光溜溜的。我們削一根，分一根。一個蘿卜雖大，分給幾個人，也就是半根的樣子。在溫熱的屋子里，就這樣咬下了一大口蘿卜，清甜爽口，冰涼水潤，真正的沁人心脾。蘿卜本身帶的多少一點嗆辣味，在冰爽中消失殆盡。吃之如飴，透o涼。痛快干脆，滋潤極了。

吃完之后肚子開始脹得不行，一股氣兒上躥，實在沒忍住，一個個打出來，味兒也沖出來。大家彼此彼此，都樂了。

這個蘿卜實在是太好吃，從此記憶賦予了它不一般的清澈。從那以后，再也沒有吃過這么好的蘿卜，只記得這一次，封存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