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藥神》原型：續命“代購俠”的絕境突圍

張東亮

2018年7月5日，電影《我不是藥神》口碑炸裂，上映首日票房破3億，豆瓣評分9.0。觀眾“笑中帶淚”“良心之作”的評語刷屏朋友圈。影片根據真實新聞事件改編，原型陸勇也是一名慢粒白血病患者。他和許多病友一樣，通過服用瑞士抗癌藥“格列衛”保命，但這種特效藥23500元一盒，每一粒就是200元。

難以承受天價藥，陸勇輾轉找到印度仿制的格列衛，價廉卻有效！于是他變身“藥俠”，幫國內萬千病友團購救命藥，不料卻身陷囹圄……他能從生命絕境突圍嗎？這部影片給他的生活帶來了怎樣的改變？

“藥俠”被捕，牽出撼人“續命”故事

2013年8月下旬，江蘇無錫市一家針織品出口企業的老板陸勇，在自己的辦公室被湖南警方抓捕。2014年7月21日，湖南沅江市檢察院對陸勇提起公訴。這時，上千名白血病友聯名上書，請求司法機關對他免予刑事處罰……

面臨牢獄之災的陸勇，很快成為了新聞人物，隨著經歷被挖出，陸勇被媒體稱為“藥俠”“印度抗癌藥代購第一人”！警察要抓他，全國各地的病友要保他，媒體又稱之為英雄，陸勇到底做了什么？

1968年，陸勇出生在江蘇無錫，從東南大學材料工程專業畢業后，他做過企業技術員，跑過業務，2011年在無錫創立了一家針織品出口公司。

2002年8月，34歲的陸勇得了一場持久的“感冒”，去醫院檢查的結果，令他如雷轟頂：身體一向挺硬朗的自己，竟先后被兩家醫院確診為慢粒白血病！

這是一種由單個造血干細胞的基因突變導致的疾病，在當時看，就是一種絕癥。陸勇脫口而出的問題就是：“我還能活多久？”那時他剛剛離了婚，才開始創業。

當時陸勇尚處在慢性期，但如果不加控制，病情會發展到加速期，往后一旦進入急變期，離死亡的距離可能只有半年！化療能夠降低白細胞，但會傷及正常細胞，死亡究竟什么時候來臨要看個人的運氣，陸勇排除了這個治標不治本的選項。

后來醫生推薦他服用瑞士生產的抗癌藥“格列衛”，這種特效藥可以穩定病情，讓患者正常生活，但需要不間斷服用。格列衛的售價是23500元一盒，患者每個月需服用一盒，折算下來每一粒就要200元！

“國內治療白血病的花費醫保不報銷”，陸勇說，他剛得病的頭兩年，吃這種藥再加上治療費用，花費了六七十萬，家底幾乎掏空。而骨髓移植的配型，卻遲遲等不到。

2005年的一天，老父親出車禍身亡，陸勇哭得像個孩子。父親退休后，本可以頤養天年，就是因為他得了這個病，天價藥不能停，所以年事已高的老爹還在為廠里的事奔忙，最終死于出差途中……

本著病友之間互相“打氣”、傳遞尋醫問藥信息的宗旨，后來陸勇創建了一個病友交流QQ群，最初的群成員，只有一兩百人。當時，群里只有他和杭州一位經商的老板，能勉強吃得起格列衛，其他病友大多是工薪階層，只能服用羥基脲干擾素，也有人用中成藥。天南海北的人在網絡空間訴說著自己的絕望，每過一段時間，這些絕望就消失一些，有些人的頭像再也不亮了——人死了。

與杭州那位病友通電話談心時，對方向陸勇嘆氣道：“我們的命運遲早還不是和那些早走的病友一樣，等錢花光，房子賣掉，借無可借的時候，續命藥一斷，也只能等死……”

幸而，不久后他們迎來了命運的轉折。

2005年7月，陸勇偶然間看到一篇英文報道，稱很多韓國的慢粒白血病患者，都在服用印度生產的仿制“格列衛”抗癌藥，藥效幾乎相同，但每盒的售價折合成人民幣，只有4000元。此后，陸勇又得知，韓國白血病協會曾拿著印度和瑞士兩種“格列衛”做對比檢測，結果顯示藥性相似度99.9%。

陸勇很興奮，廉價仿制藥的出現，不僅意味著經濟負擔的減少，還代表著生的希望大增！

為病友代購救命藥，分文不賺卻身陷囹圄

格列衛是一種靶向治療藥物，能直接針對致病基因從分子水平治療。正是瑞士諾華公司研制成功了格列衛，慢粒白血病患者10年生存率從不到50%提高到90%，已經取代骨髓移植成為首選治療方案。

于是，陸勇立即發動親友四處打聽，哪里能買到這種藥？后來他托一個日本客戶幫忙，才以4000元人民幣的價格，在北海道某個偏僻藥店買回一瓶。收到藥當天，陸勇把白色的塑料瓶子拿在手里猶豫了好半天，英文介紹上寫得沒錯，成分確實和格列衛一樣，名叫“伊馬替尼”，劑量也是每粒100毫克，但是他總覺得包裝粗糙，碧綠色的膠囊怎么看都不太正規。但為了節約生命的存活成本，陸勇還是冒險當起了“試藥人”。

“就像一個即將渴死在沙漠里的人，突然發現一瓶水，來路不明。死亡無非就是最壞的后果了，渴死或者毒死，選擇的余地很小，那就不如一試吧！”陸勇苦笑著說。

母親很擔心他這種冒險行為，怕印度的山寨藥有毒副作用，幾乎天天都催促他去醫院做檢查。可喜的是，陸勇試吃伊馬替尼一個月后，經醫院檢查，各項指標均正常！最終，廉價的印度仿制藥，竟替代了每月需要花費兩萬多元的進口格列衛。

接著，陸勇根據藥盒上的聯系方式，給印度的制藥公司打了電話，并發現從印度直接購買此藥僅需3000元。隨后，他將這個好消息分享在了病友交流QQ群里。

這條信息像是一顆重磅炸彈，那些被癌魔折磨到山窮水盡的病友，又從陸勇這里看到了生的希望。相對于一年要花費近30萬的格列衛，服用伊馬替尼一年只需要36000元，大家在親友的幫助下，總算能勉強負擔起了！

一開始，因為大家不了解伊馬替尼這種藥物，病友群里也有人對陸勇的好心分享持懷疑態度，“那么便宜的仿制藥，效果能達到格列衛的99.9%？世上有這么好的事嗎，群主該不會是想從中漁利吧？”

但大多數病友，都出于對群主的信任，請求陸勇為他們代購一些伊馬替尼，試試藥效。但藥物這種商品太特殊了，它關乎生命，加上又有個別人在群里說風涼話，思忖一番，陸勇決定不插手群友買藥的事，而是費了很大力氣，教他們學會怎么給印度公司發郵件，怎么用西聯匯款，怎么通知印度人匯款成功……

很快，病友們開始服用印度藥。大家發現，價廉又有效的伊馬替尼，果然和陸勇說的一樣！“群主，太感謝你了，是你保住了我們的生命啊！”陸勇經常會在網上收到充滿感激的信息。漸漸地，他建的病友交流QQ群，也在不斷擴大。

但從印度公司購藥，需要填寫購匯申請單、國際電匯單，打款后還要把打款憑證發給印度公司；等錢到賬后，印度公司才會把藥品發過來。這種程序對于熟練的人來說不算什么，但表格是需要用英文填寫的，很多白血病患者是農民，不懂英文，讓他們自己從印度郵購藥物是一件很抓狂的事情。

后來，不少人向陸勇提出，請他幫忙代購救命藥。本著同病相憐的心，他最終還是答應了。但他沒有賺病友一分錢的差價，純粹是熱心幫忙。

這也得到了一些公益組織私下的認可。2006年，陸勇兩次和紅十字會的志愿者一起飛到印度，和對方談判，把藥價壓得更低。“印度藥有點像是野路子，我能感覺到紅十字會的志愿者也不好公開支持我們，但是自用印度藥是不犯法的。”陸勇帶上早已經準備好的文字材料，在和印度制藥公司的小型交流會上，承擔著介紹中國慢粒患者生存狀況的任務。但隨著他和印度公司的互動漸多，也給日后的麻煩埋下了伏筆。

2011年，為了方便團購救命藥，陸勇從網上買了3張信用卡，并將其中一張卡交給印度公司作為收款賬戶，另外兩張卡因為無法激活，被他丟掉了。

發展到2013年，陸勇已經擁有了5個病友交流群，4000多名成員，每個月都有上千人通過他購藥。陸勇說，這些年藥品價格一路下降，加上他和中國紅十字會志愿者反復與印度公司談判，到了2013年夏天，伊馬替尼的“團購價”已降到每盒200元。這意味著，每個慢粒白血病患者只需花2400元，就能吃上一年的續命藥了！

但就在這時，一場無妄之災降臨到了陸勇頭上。

“我不是藥神”，我只想救人

2013年8月下旬，湖南沅江市公安局在查辦一網絡銀行卡販賣團伙時，將曾購買信用卡的陸勇抓獲。

2014年3月19日，他被取保候審，7月21日，沅江市檢察院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和“銷售假藥罪”對陸勇提起公訴。

聞此，上千名白血病友聯名上書，認為陸勇因為好心才涉罪，請求司法機關對他免予刑事處罰：“他讓許多患者獲得了自救的路徑，從而逐步走出人生的災難深淵……”

但律師指出，沒有經過我國藥監部門許可的藥物，按照法律規定就是“假藥”。這也是陸勇被捕的主要原因。

陸勇則表示：“我自己也是慢粒白血病患者，我幫助病友代購印度仿制藥，并沒有賺取任何差價，也沒有收取過分文手續費或勞務費。從內心來說，我一點也不害怕。”

檢方提出質疑，稱陸勇在購藥過程中，曾幫助新德里的賽諾制藥公司來中國做過宣傳，而且免費去印度考察過一次。

對此，陸勇的辯護律師稱：“我的委托人去印度，是代表病友去看看藥廠究竟在哪里，生產條件怎么樣；宣傳也是出于對廣大病友的熱心幫助，他想讓更多需要的人知道，印度有這種貨真價實的好藥……”

在被關在看守所117天后，2015年1月27日，沅江市人民檢察院撤回起訴，兩天后，陸勇重獲自由。

對于這段經歷，陸勇仿若無事：“經歷這個白血病，生死都看透了，這點事不算什么。幫病友買藥獲罪，我并不后悔。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這樣做。”

陸勇重獲自由后不久，又有兩名無錫丙肝患者的母親，慕名找到陸勇家，求他幫忙買廉價藥。治愈丙肝的進口藥物很昂貴，在美國本土售價約八九萬美元一個療程！他們兩個家庭已經賣了住房，負債累累，實在撐不住了。

陸勇的母親聽了兩位女士的請求后，不由面泛怒色：“我兒子剛因為幫人買藥在看守所蹲幾個月，你們又要來害他！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嗎……”

陸勇卻微笑著阻止母親，并對兩位一臉愧疚的患者媽媽說：“好，我試著幫你們找找。”并轉頭勸導母親說：“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誰家的孩子父母不心疼呢，能幫的我還得幫，不然良心上過不去。”

2016年春，陸勇經多方打聽，知道美國吉利德公司和印度7家仿制藥公司達成協議，授權生產吉利德擁有專利的Sovaldi仿制藥。他立即轉告那兩位母親，以及中國丙肝病友群體說：“受專利保護限制，丙肝藥物不能像印度強仿藥物‘伊馬替尼一樣，被買到我國來服用。但如果中國患者前往印度治療，購買一個療程的藥物僅需900美元。”

隨后，陸勇又一次受委托來到印度，找相關藥企和醫院協商，為近百名中國丙肝患者的赴印治療，制定出了科學方案。

2018年5月1日起，我國對所有進口抗癌藥物實行零關稅的政策，這項改革令陸勇和所有抗癌群體振奮不已，他開心地說：“零關稅，就能讓我國數百萬癌癥患者獲得更好的抗癌藥物，給我們這個群體帶來更多的希望和機會。”

而另一個好消息是，目前針對慢粒白血病患者的國產特效藥也上市了，并且納入了醫保。

7月5日，由徐崢、寧浩、文牧野打造的電影《我不是藥神》提檔上映首日，票房突破3億，而且口碑炸裂，豆瓣評分9.0！觀眾“笑中帶淚”“良心之作”的評語刷屏朋友圈。而這部大火的影片，正是根據陸勇的真實故事改編的。

如今，請陸勇代購廉價藥的人越來越少了，這令他倍感欣慰。“我不是藥神，我這十多年的所作所為，只為了救己救人。一路走來很自豪，也很疲憊。其實我更希望無人可救，希望每個人都活得安康幸福！”

編輯 楊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