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曉波
孔雀可以稱得上世界上最漂亮的動物之一。用孔雀的羽毛,蘸上中國書畫的墨汁,在中國宣紙上書寫出漂亮的書法作品不能不說是一種奇思妙想,但是這種事情最終還是出現了。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個藝術創新的時候,我還是真的被“驚艷”了,接著我又想到一系列的問題:這種創新能被書法界接受嗎?能被藝術品市場認可嗎?
羽書的誕生
創造這種羽書的是肖連望。肖連望是天津人。1979年他考入清華大學建筑系,畢業后到天津工作。作為一名城市規劃師的他職場拼搏三十多年,多次主持國內地地道道的舊城改造、新城開發、歷史街區保護等城市規劃項目,并榮獲了諸多國內外的重要獎項。稱得上碩果累累、功成名就。
城市是一個龐大又復雜的系統。城市規劃涉及文化與經濟、功能與形式、保護與開發等各種各樣的問題。肖連望對城市問題的思考是有理論、有實踐、有創新、有影響的。他強調城市發展要讓當地的文化健康成長;城市建設要給當地居民以“幸福感”。肖連望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他的很多問題的思考時??缭降牧似鋵I領域之外成為一個個獨立的思想觀念或藝術創作的“突破口”。其中就有我們看到的肖連望的羽書。
肖連望怡情書法多年。他最初臨摹一些古代書法名家碑文拓片和法帖。但對他影響最大的是張猛龍魏碑。那種隨心而動、收放自如、超凡脫俗、變化無端的字形結構和筆法令他著迷。一個偶然的機會,肖連望得到了一種用孔雀羽毛制作的特殊毛筆,似有天意,讓他內心埋藏多年的藝術激情得以盡情地抒發出來。
孔雀羽毛筆與一般書法用的毛筆不同,首先是它的筆頭長,一般大號毛筆的筆頭是7厘米,但孔雀羽毛筆的筆頭有20多厘米長;其次是孔雀羽毛非常柔軟,書寫起來不好控制;再一個是由十幾片孔雀羽毛疊在一起形成的筆頭是一個“片狀”的,不同方向寫出的筆道是不一樣的;還有就是孔雀羽毛筆沒有筆肚,所以它不能儲存太多墨汁。而未經處理的羽毛有一種“抗水性”,所以每次蘸好了墨汁必須迅速寫在紙上,否則就全都滴成墨點了。這些孔雀羽毛筆的“明顯缺陷”,在有人看來卻是它“獨樹一幟”的藝術天分。肖連望就是利用這種筆與眾不同的特性,形成了他“亦書亦畫”的羽書藝術。
羽書的建筑之美
肖連望是建筑學出身,長期的城市規劃、建筑設計、景觀設計創作形成了他的一種思維慣性。具體來說就是講求邏輯、講求功能、講求結構、講求協調等等。了解這一點,就比較容易理解為什么他的羽書總算是令人想到建筑、城市、風景園林。這種聯想是詩意的、抽象的、是潛移默化的。把建筑之美帶入書法藝術創作是肖連望羽書創作的突出特色。
比如,羽書“立春”。肖連望將“立春”兩個字共有的五個橫劃提煉出來,改變了他們原有的依附關系(即兩個橫劃屬于“立”;另外三個橫劃屬于“春”),重新構筑了“立春”的字形邏輯。這種字形結構是他獨創的。我們看到這五個貫穿整幅作品的橫劃就像中國古建筑寶塔的層層檐子,飛檐走壁;又像五座山嶺,層巒迭嶂。這幅羽書作品的筆墨、線條生動地表現出了立春時節,萬物萌生。生命之堅強,大地之寬厚躍然紙上。
再如肖連望創作的羽書“芒種”。“芒種”,把兩個字的三個同樣高度的橫劃被連接在一起,就有了類似于“天際線”的感覺。令人想到廣袤的大地、想到遠山近水、想到農房、農村?!懊⒎N”的意思是“有芒的麥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快種”。我們于是看到:從“芒”的草字頭上,都可以找到那種芒刺般的感覺。作為一個整體符號,它能給觀看者帶來什么樣的視覺沖擊和頭腦聯想呢?燠熱的天氣?沉甸甸的麥穗?汗流浹背的勞作?似乎都可以有,但又都不是。藝術家通過這個時空交錯、概念疊加的作品把觀看者的潛意識激發了起來,產生無限聯想。這就是藝術的功能。
城市是人格化的物理空間,她映射著民族的、時代的與人格的偏好和氣味。肖連望對城市文化情有獨鐘,他的羽書是對城市的歌頌,是對建筑的歌頌。他認為區分設計與規劃的好壞首先要看他的“邏輯性”,如果把他的羽書作品和他的城市設計作品放在一起,除了可以看到肖連望藝術風格的一致性,還可以看到他性格的直率、觀念的清晰。他的作品是他內心世界真實的表達,毫無做作。
上個世紀產生的解構主義在建筑設計領域十分流行。建筑師把一些歷史建筑的“符號式”的構建提煉出來重新組合,創造出了各種似曾相識,但又從未出現過的建筑造型。肖連望的羽書可以算是解構主義的。原有的組成節氣的兩個漢字被他拆散后用一種新的邏輯、新的幾何圖形秩序重新搭建出來,讓我們看著既熟悉又陌生,像一幅抽象畫,令人著迷,賞心悅目。
羽書的意象之美
所謂意象(imagery),就是客觀物象經過藝術家的感悟而創造出來的一種藝術形象??梢赃@么說,意象就是寓“意”之“象”。比如“夕陽西下” 本來是指傍晚日落時的景象。但是在藝術家的繪畫或者詩詞里面就可能比喻遲暮之年或事物走向衰落。在上書法的創作來講粗壯的、硬挺的線條會讓人感到力量、安全;纖細的彎曲的線條會讓人感到柔弱、優美。有秩序的結構讓人感到理性,混亂的結構讓人感到悸動。肖連望的羽書作品,還有“意”也有“象”的。他的“意”不僅是“立春”“立冬”“雨水”“大雪”。還有建立在“二十四節氣”基礎上的無窮無盡的文化內涵。而羽書的“象”才是肖連望藝術創作的核心價值??梢哉f就是藝術家主觀的“意”和客觀的“象”的結合,也就是融入詩人思想感情的“物象”,是賦有某種特殊含義和文學意味的具體形象。這也是羽書能打動人心的原因所在。
肖連望的《二十四節氣》系列羽書作品,是中國傳統藝術與近代自然科學(尤其是天文學)的一種跨界創意,“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選擇了這個主題,占領了一個高地。
一幅作品只有兩個字。用兩個字表現一個有深刻藝術內涵羽書作品,肖連望是下了幾番功夫的。他多次說過,他的羽書重要的不是那只獨一無二的筆,而是通過精心設計和因緣集合傳達出了的藝術信息。羽書的筆寫起來不好控制,寫出的墨跡很像燒造瓷器的“窯變”。肖連望的“二十四節氣”系列羽書寫過很多遍,但是他每次寫的都是不一樣的。我們可以看到不同意境的“立春”“雨水”“驚蟄”。山河壯闊、萬物生長、星漢燦爛,日月光華,仿佛盡在眼中;雖然不見絲縷現實,但是有一種活生生的意境蕩然于胸臆之間。
以二十四節氣為題材的羽書作品,是書法藝術,又像是繪畫作品,當然是抽象畫。肖連望自己講他的羽書創作靈感是從大自然植物、動物、建筑、風景形態的提煉。中國畫歷來都是提倡“師法自然”。肖連望說他常常觀察各種樹枝,看它們伸展、分叉、轉折、彎曲的千姿百態,體會它們生長過程。自然界的萬物不是藝術家。具有藝術家本能的肖連望能從這些存在于大自然的“密碼”中接受指令,創作出卓爾不群的羽書作品來。
“驚蟄”的節氣是指春天到了,雷聲轟鳴,冬眠的小動物都被驚得四處亂跑。這種慌亂的景象預示著“冬閑”結束了,農民開始下地干活了,商人們也開始出門賣貨了。肖連望書寫的“驚蟄”每一筆都有動感、每一筆都有表情;整體的結構不同于傳統書法的“寫字”而更像是在“畫畫”,畫出一幅生動的迎春圖,我們甚至能聽到馬的嘶鳴、小蟲子的驚訝、大地的歌唱和人們的歡呼。
再如,“立冬”,他用孔雀羽毛筆獨有的線條表現了初冬的寒風凜冽,用墨色的濃淡、干濕表現冬天的蕭瑟、遼闊、壯觀。
肖連望曾經去過許多國家的許多城市,他對城市的考察不僅僅局限于規劃、建筑,還同樣關注該城市在藝術、審美、風尚等城市文化。肖連望的攝影水平也是一流的,他拍攝過大量的城市風光照片,這些照片是有季節的、有情感的、有故事的、是美麗動人的。蕓蕓眾生,只有真正的藝術家才能在紛亂的世界中發現美、撲捉美。他的攝影作品感動過很多人,他的《二十四節氣系列》羽書作品也浸透著各個城市的文化靈魂、人生感悟。
比如在西班牙的巴塞羅那,這里不僅有繪畫大師畢加索和建筑大師高迪等人的經典名作,也有很多名不見經傳的市民廣場、民居小巷,有弗拉門戈舞的民間舞蹈、地中海的音樂;構成了加泰羅尼亞地區獨特文化的符號??吹贸鰜?,肖連望創作的部分羽書,就有受到這種文化的啟發。比如,從“秋分”和“冬至”當中,可以隱約感覺到費拉門戈舞的那種強烈的動力感,內在的豪放,和表現出的熱情,似乎都在作品里。
再比如,畢爾巴鄂市的地標性建筑——古根海姆博物館,它的一系列不規則的雙曲面體造型,和他創作“大雪”“寒露”和而不同、異曲同工,把他的攝影和羽書同時展示給觀眾帶來的震撼。是可以用醍醐灌頂、激情澎湃來形容的。希望將來真的有這樣的一次展覽。
羽書的音樂之美
我是一個音樂人,我欣賞肖連望羽書的角度可能和他本人創作的意圖不一樣,這是一件很有趣又很現實額度一件事情。試想一個完全不懂中文的外國人看他的羽書會是怎樣的感受手呢?對此我是充滿好奇的。
先說我看到羽書中的“大雪”“雨水”“谷雨”,這幾個與“水”有關系的節氣,第一聯想竟然是德彪西的那些與“水”有關的音樂作品。德彪西一生的創作當中,首推“水”的意象占有最重要的地位,他說過如果不當音樂家,就會去當個水手。他的交響素描《?!?,他的鋼琴曲《水光滟瀲》《金魚》,那纖巧的織體,微妙的力度,信手拈來的趣味,就像紙上滴著墨的中國字一樣,水淋淋的,透出一股股的靈動。
德彪西認為音樂是一種自由的藝術,一種屬于戶外的藝術,必須像風、雨、天空、海洋一樣,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不在自由地流動。那么,我們不禁要問:音樂可以如此,書法為什么不可以也如此?有人反復強調藝術的創新一定要在充分繼承的基礎上,可是繪畫上的印象派、音樂上的印象派,又何曾沒有繼承?解構以后的繼承與創新,是需要更加寬廣與更加長遠的眼光,才能充分認識的。
羽書中的“寒露”兩個字的疊加,就像音樂當中的和弦一樣,產生了立體感、縱深感。音樂中的和聲,有著嚴密而復雜的規律,而且隨著人們審美的變化而變化。而羽書的“和聲”也把音樂的復雜性表現得有聲有色,“復雜”是一種美。
羽書是造型藝術,但是欣賞羽書的時候常常會聯想到它的書寫過程。書法的“書”是個動詞,是指從起筆到落筆的藝術創作過程,是時間的函數。這和繪畫中的“筆觸”有著很大不同指向的。換個角度來說,羽書的創作過程有一定的生發藝術價值。
這里還要介紹一下肖連望的另外一大愛好,那就是京劇。他和一批同齡的清華大學校友長期“票戲”,現在幾乎每年清華大學校慶的時候都參加為來自海內外清華校友表演的京劇專場演出。我最初和他的相識,就是在他演出京劇《四郎探母》劇場里。他嗓音條件好,又有名家指導,扮演的楊四郎一上場那帶著京劇大師譚富英先生嗓音韻味的“大吼一聲如雷震”立刻引得全場的掌聲。我看到他對藝術的忘我的投入,這種精神驅使他成為一個優秀的城市規劃師、成為一個京劇名票、成為羽書的原創者。
如果我們把創作羽書的過程視為一種可逆過程,那么這種創作馬上就顯示出了強烈的跨界感和創意感。從天文學上的奧秘,到大自然的構造,再到京劇、舞蹈、音樂的內在韻律,其實都可以體現在那羽毛做成的筆端。
羽書是凝固的建筑,羽書是流動的音樂。傳說古代有一種神鳥,名曰鳳凰。每五百年便點燃一堆香木自焚,經過烈火的極度痛苦,化成灰燼之后又活過來,新的生命卻是更加美麗、羽毛更加豐滿、聲音更加嘹亮。這就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典故。肖連望的羽書源自中國的書法,經過烈火一般的磨煉,他在創作觀念上、審美取向上、書寫工具上等多方面進行了一系列的顛覆、重構。可以說已經擺脫了了傳統書法的“清規戒律”,獨立飛行在藝術的天空上了。這個飛行是美麗的、自由的。藝術貴在創新。肖連望的羽書已經完成了這最重要的一步,后面的故事會不會更精彩,我們等著看吧。
(作者系天津音樂學院藝術管理系教授,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