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自己，你比權威更有力

楊照

有一個極出名的心理學實驗，是由美國心理學家米爾格蘭姆設計的。在實驗中，被找來的實驗者要做的事，就是按鈕電擊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實驗之前，要按鈕的人被告知說那個遭電擊的倒霉的人也是自愿的，而且電擊電量一定會控制在安全范圍里。

實驗開始后，每按一次鈕，電量就增大一次，被電擊的人的反應也就越激烈。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被電擊的人開始哀號尖叫要求停止實驗?？墒秦撠熤鲗嶒灥膶＜遥瑓s繼續堅決地下達按鈕的命令：“再按！再按！”

實驗真正的目的，就是要看那些受測者會不會拒絕按鈕，到什么程度會拒絕按鈕。在實驗的過程中，其實根本沒有電流，被電擊者的痛苦表情、滿地打滾的模樣，全是裝出來的。

能夠設計出這樣騙人的招數來做實驗，很令人驚訝了，不過更令人驚訝的是實驗得出的結果。有三分之一的人，雖然不是沒有猶豫、不是沒有掙扎，最后卻會遵照指示，不管被電擊的人怎樣哀求，“一直按鈕、一直按鈕”。

這個實驗常常被引用來解釋，為什么會出現像納粹德國屠殺猶太人那樣的集體暴力？尤其是當年暴行的納粹執行者，他們平日生活一派紳士，聽音樂讀哲學，可是到了開毒氣瓦斯時卻絕對不會手軟。當然更大的迷思在于：這些事不是少數人關起門來偷偷摸摸做的，雖然不能說每個德國人都支持納粹、都參與了屠殺罪行，但知情而沒有任何反對的人卻多得數不清。

一個社會為什么會變得那么殘忍？一個平常人為什么會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米爾格蘭姆的實驗的確給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往人性黑暗深淵的門：我們看到了在科學的名義下、在實驗的指令下，一般和你我一樣的平凡人，可以對別人痛苦折磨完全視若無睹的殘酷潛能。

不過除了這扇殘酷之門，這個實驗，其實還打開了另一扇讓我們照見另一種人性缺陷的門——讓我們照見了人對于權威、對于專家的盲目依賴與信從的愚蠢。

心理學家弗洛姆提醒我們，每個人都會在口頭上熱愛自由、支持追求自由的價值理念，可是自由的另一面也就是沒有人替你安排，沒有人給你指導，沒有人下命令，你必須自己選擇；有什么后果你也只能自己承擔。這樣的“實質自由”，就不是每個人真正想要或真正有能力要的了。所以在號稱“自由”的社會里，人們反而恓惶著尋找可以逃避自由、逃避責任的空間，而權威就是替大家遮蔽自由艷陽、提供陰影的最主要的大樹。所以權威不是單方面由擁有權力的人去奪取、去構建的，一定還包括了許多人或積極或消極的推波助瀾。

我們還可以由米爾格蘭姆的實驗明了一般人其實多么不信任自己的感官、自己的常識。這一點從另外一個同樣知名的心理實驗得到了更強有力的佐證。早在1956 年前后，心理學家阿希就做過一個實驗，把一位真正的受測者放入一個七人的小組里，小組的其他成員都是阿希安排的。這個小組一起接受一連串很簡單的問題，受測者被排在最后一個回答。前面的人故意在幾個問題上，串通給出錯誤的答案，再看受測者會不會受到影響。結果是：在其他人都故意答錯的情況下，受測者也說出錯誤答案的概率是三分之一。

說了那么多心理實驗，我真正要提醒的是我們這個社會的“專家危機”。如果大家都不再依賴專家，其實并不構成“危機”?！拔C”是來自米爾格蘭姆實驗明確標示的：一個社會無法輕易從權威依賴上解脫出來，如果連專家都不值得信任時，那我們就需要社會上非常強大的常識力量，用常識來檢驗專家、制衡專家。

（秋水長天摘自《故事照亮未來》，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郭德鑫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