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奚 榜
一
李大名看了日劇《深夜食堂》后,興奮極了,他從沒想到人與人之間可以用那么親密的方式吃飯——圍著廚師,掏心掏肺,邊吃邊聊——把自個兒的隱私全都擺出來,好像傳說中的共產主義社會。
說“從沒想到”其實也不太準確,應該是“遺落多年了”。李大名覺得那個“深夜食堂”的形式是小時候一群娃端著飯碗,到巷子口蹲著吃飯、相互夾菜的升級版。那是哪一年了,李大名想不起,只記得當時還跟著養父母,住在梧桐巷的平房里。如今,那些地方都變成了高檔小區。
作為公房住戶,李家不僅沒在祖國大肆建設的最近一二十年中撈到半點紅利,還差點居無定所。幸好,他最后懸崖得福,可以寄居在幸福巷的干姑奶奶家。那是他從小學三年級到六年級為爭“學雷鋒積極分子”稱號,連續四年上門為癱瘓的干姑爹剃頭發、剪指甲種下的福果。干姑爹故去后,孤寡的干姑奶奶就把他當了干孫子。
幸福巷地處城郊接合部,這一塊產權復雜、見縫插針的私建違章建筑,巴巴等著房屋拆遷和還建房補償的人遍地都是。又據說其中有些房子跟革命歷史扯上了點關系,所以,二三環內早已高樓鱗次櫛比,直奔二十二世紀的樣子,這里還保留著一大片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低層“鴿子籠”建筑。
李大名在巷子口找王二麻做燈箱的時候,那個看上去土里吧唧的人提出了非常時尚的一個建議,要他把“岔巴子食堂”改為“岔巴堂食”。“岔巴子”在本地土話中,講的是那種十處打鑼九處在,過于熱心、亢奮,介于“包打聽”和“活雷鋒”之間的人,有時是貶語,有時是親密昵語。王二麻認為,把“子”字去掉,可以造成一種閱讀障礙,就像當初紅遍街頭巷尾的“紅桃K”廣告一樣,讓人一下回不過味來,不曉得是特務代號還是別的,不得不反復琢磨,不知不覺死死記住了。
頭發總像沒洗干凈的王二麻竟然懂“閱讀障礙”,還懂廣告心理學,李大名一下就服氣了。改!他豪氣地說。
“岔巴子”也不知是誰取的,卻貼切得從無異議,從三五歲就跟定了喜歡偷聽大人聊天并懵里懵懂插嘴,又特愛到處許諾“我長大了保護你”的李大名。這綽號像長到他肉里去了一樣,早已響徹方圓幾里的幸福墩,不想被王二麻砍掉尾巴后,竟一下洋氣了,還讓人琢磨了。于是,接下來把“食堂”改為被肯德基服務員總掛在嘴邊的“先生是外帶還是堂食”里的“堂食”,就更順理成章了。王二麻說自己已經幫好幾個餐館做了“食堂”二字,大家都想用這兩個字暗示薄利,他要李大名不從眾,鶴立雞群,干脆反其道來個“堂食”——洋氣。
“岔巴堂食”的招牌和燈箱掛出來后,幸福巷的人都說名字特別。等它營業起來,大家就更覺特別了。總共二十五平米的店堂中間,有一個跟“深夜食堂”一模一樣的半框長條桌,中心的位置就是李大名的開放式廚房。其余布置則完全是一個不花裝修費的懷舊小酒吧的樣子,墻上地上裝飾著地攤上淘來的廢舊收音機、電話機、“文革”宣傳畫什么的。唯一不同的是,李大名并不做日式料理。他知道幸福巷也好,幸福墩也好,甚至全市的同胞,深夜都喜歡擼串。所以,他耗費三千多元,定制了一個仿日式強力自消煙燒烤爐,一人面對眾食客,一邊烤一邊吃,一邊談一邊喝,不亦樂乎。
他廚藝不錯,談吐幽默,收費還偏低,不到一個月,岔巴堂食就已經小有名氣,半環著李大名聊天擼串的人,儼然成了幸福墩、幸福巷最幸福的人。
有天晚上,大約十一點的樣子,十個座位已經翻臺幾次,客人隨夜深而陸續起來。李大名正給五號座位一姑娘烤著兩串兔子耳朵,哼著小時候常聽養母唱的歌曲——幸福不是毛毛細雨,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塑料門簾子一掀,突然走進來一個李大名從未見過卻倍感熟悉的人,并且連續三天,那個人都在那個點進來,來了直奔最右邊那個位置。
為什么說從未見過又倍感熟悉呢?岔巴堂食經常也有三兩個慕名從其他區過來的人,再說,上千萬人的城市,誰不是誰的陌生人呢?可這個人在夜里戴著大大的墨鏡不摘,等于就是把自己標示成了陌生人中的陌生人。
李大名也在端串過去的瞬間,趁寒暄偷偷觀察。他總覺得那人有點熟悉,又有點不熟悉,畢竟她唯一展露的嘴巴部分精心畫了唇線,涂了飽滿的唇彩,完美得失去了個人特色。眉毛就更沒有辨識度了,哪個女人的眉毛不是跟著流行款式修改呢?一會兒挑噠眉,一會兒臥蠶平行眉,現在又輪到遠山新月眉了。
李大名看出來了,這人不是幸福巷的,從連衣裙到包包都沒有logo,帶著市中心新新人類的低調,不像幸福巷里窮得擼串賒賬的姑娘伢,拼死拼活也要攢一個二手古琦、巴寶莉什么的。這人活得比較精致,從頭發絲的光澤、指甲的清潔度,到衣服的做工、質地都在說她起碼是個白領,或者粉領。至于金領嘛,不太可能到岔巴堂食覓食,除非上演韓劇。
李大名就是沒想到,在這個多元的年代,韓劇與生活可以對比上演。
眼睛不舒服啊?第三天的時候,岔巴子憋不住了,終于挑開了話題,女子卻不理睬,搖搖頭,表情如木。旁邊的人聞聲轉頭觀察她的目光卻有點古怪,看樣子,他們全懷疑她割了雙眼皮,或者眼袋。
岔巴子雖然很岔巴,情商也是高的,曉得自己的話做了誤導,便趕緊拋開她,招呼起三號位子的街坊,問他老婆幾時生娃。不想那街坊一經點名,便如開泄的閘門,講起了自己老婆如何怕痛,如何躲在廁所里哭的隱私。旁邊的人也興奮起來,開始七嘴八舌貢獻各種生產良方,以及道聽途說的產科黑幕,供他參考。
雖是眾聲喧嘩,李大名依然鶴立雞群。他說話與反應都飛快,如一個高級賽車手在車流中總能找到縫隙,穿到前面去。一場熱鬧下來,他貢獻最多,都是細密的信息盤整,還有“數字說話”,儼然專家一樣。他甚至還提供了幾個醫生的姓名、特點,以及價格,激動得那個男人當場找鄰座借了紙筆,一一記下。有個看樣子還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竟然也拿出手機,拍走了一份,備用。
各位親,我給你講個笑話吧,說的是有個特別膽小的產婦,到了醫院,硬是不敢順產,只好剖宮產。全麻以后,她還是害怕得叫,麻醉師就說,莫鬼哭狼嚎的,我給你放點音樂緩解緊張情緒。親們親們,你們能想象麻醉師放的么音樂嗎?
李大名停下烤串,環顧室內,眾人一瞬間停吃停喝,鴉雀無聲看著他。李大名賣了半分鐘關子,屋里飄起一點點煳味了,他才朗聲說,天殺的,他放的是……李大名應聲扭起身子,左右送胯,翻著烤串,唱了起來:刀刀刀刀刀刀,一把什么刀;刀刀刀刀刀刀,一把殺豬刀……
眾人爆笑起來。那個準爸爸笑得最響,眼淚都笑了出來。
瓜皮!還是一樣瓜皮!九個食客和李大名正為生孩子的事情大談特談,其樂融融之時,那個戴墨鏡的女子“嚯”地站起來,撂下這句話,按了一百元在桌上,起身就走。
李大名驚呆了。
憑著音色,他終于知道對方是誰了。人家脖子比過去粗了些,眼神不知道還是不是那么靈活那么狡黠,可墨鏡片的后面,似乎藏著兩把銳劍。
他不管不顧地關了灶,要食客們自己選舉一個人做燒烤師,就跑了出去。當天外面下了一點小雨,李大名穿過燈火通明、賓朋高坐的二百多米“鬼食街”,在幸福巷口終于追上了正要上車的女子。
瑪莎拉蒂MC百年紀念版!他沒喊她名字,卻先叫出了車型。
如所有男屌絲一樣,李大名對豪車了如指掌,并且在見到它們的時候,會暫時忘記別的。瓜皮!女子再次賞了他一句,“砰”地關上了車門。
林喜梅!真的是你!他終于喊出女子的名字,嘻嘻笑著,湊到近前。依然沒摘墨鏡的林喜梅卻說,岔巴子,叫我Anne。李大名聽了,趕緊點頭哈腰說,林……你改名叫Anne了啊,你,你還好嗎?林喜梅就說,你以為呢?說完這句,李大名還沒接上下一句,林喜梅就關上了車窗,啟動引擎,消失在了夜幕里。
瑪莎拉蒂行云流水般地快速駛走,讓他完全反應不過來。
二
十年前,十七歲的李大名和林喜梅是同桌,都是幸福墩中學的“尾巴”,有時他的成績排年級倒數一二十名,又有時林喜梅跟他并列冠軍。當然,是倒數的。
有個數學老師喜歡用粉筆射擊課堂上打瞌睡的林喜梅,每當那些投槍匕首一樣的粉筆頭飛向林喜梅的腦袋時,大多能被李大名的手接住。數學老師后來氣得把粉筆盒也扔過去,還是被他接住了。數學老師只好沖過來按住他,用尺子把他的手掌都打紅了。
按理說,這樣一次次英雄救美,舍生取義,兩人關系應該不錯,但全校都知道,林喜梅把李大名欺負慘了,從高一欺負到高二。高三的時候,林喜梅轉到澳大利亞去上學了,李大名才終于得到了解放。
李大名皮膚白皙,五官清秀,長了一對彎彎細細的眉眼,不笑而笑。尤其,他特別潔凈,頂著燦爛陽光露出白牙時,像極了青春偶像片里的人。林喜梅在新生報到第一天,剛進校園就被他搶過行李,熱情得不得了,帶到女生宿舍,還順帶幫她鋪好了床,清洗整理了一切雜碎東西,牙刷頭都擺得跟上鋪同學在一條線上。林喜梅后來說,當天在他身后坐著喝水享福的她,心里真想喊他“媽媽”。
一整天李大名上躥下跳,幫助了無數新生安頓,大家都以為他是學長,到了第二天開迎新會的時候,大家才知道他也是新生,只不過為了幫助同學,故意提前一天來到學校,熟悉了一切。
班主任用“熱情似火”表揚了他,實際上在后來的幾年里,他的火一天都沒熄滅過。隨便哪個班有點什么事,都會找他幫忙。幫忙打飯,幫忙做衛生,幫忙抄作業,甚至幫忙送情書。他們那層樓的電燈水管什么的壞了,也是他修,水電工樂得逍遙。有次隔壁班老師上課忘記帶講義,那老師竟來他們班要李大名去辦公室拿,搞得班主任礙于同事關系雖然沒吭聲,后來卻摔了不疼爬起來疼,耿耿于懷,在班會時多次壓低聲音叮囑全班說,李大名是我們班的財富不外借,這點請大家牢牢記住,心里有數就行了。
李大名不僅熱情,樂于助人,還很謙卑,故意學了抗日劇里的漢奸樣子,說話點頭哈腰,膝蓋好像就沒有直過。當然,他是為了逗大家笑。
大家并沒有送他一個“活雷鋒”的稱號,卻無意延續了他幼兒園和小學撈到的那個綽號——岔巴子。因為他話太多了,幾乎就是個話癆,又喜歡東打聽西打聽,刨根問底的,恨不得介入所有人的人生中,唯一忘記了自己的人生。
有個段子說,他們班有兩個女生感冒了,一個想帶口信叫李大名去打開水,另一個趕緊掙扎起來說,我自己去打,頭都要痛炸了,不能再聽他念緊箍咒。
雖然他那么好,又是學校唯一一個頭發上從無皮屑,指甲里永遠看不到一點泥垢的男生,可慢慢的,大家也理解了《大話西游》里唐僧是如何制服孫悟空的了。被幫助也是有代價的,除非你不怕他嘮叨死你。
自小就有點霸道的林喜梅跟他成同桌后,幾乎不假思索地就把他當了自己的小跟班,凡事剝削他不說,還在桌子上畫了線,她占五分之三,他占五分之二。李大名只好每天繃著身體,看書寫作業不越界,一旦擦了線,頭上就會吃個大大的“爆栗”。
同學們都有點看不下去了,大家支使李大名,輕視李大名,但也知道李大名是個好人,大家并不故意欺負他,更不會把他的人格尊嚴不當回事呀,可林喜梅一言一行都透著故意,簡直不把李大名當人看,顯得非常變態。
李大名好像非常沒心沒肺,每次受辱就“嘿嘿”干笑兩聲化解尷尬,沒有絲毫受傷的樣子,依然每天察言觀色,細心地關心女孩子的一切,噓寒問暖,跑上跑下,“賤”得不行。
林喜梅毫不領情,反而變本加厲。她用言語侮辱他,當眾罵他岔巴子、豬頭或者別的難聽的。后來,林喜梅規定,岔巴子必須每天給她進貢,貢品還要指定,有時候是一碗臭豆干,有時候是一包話梅,還有一次竟然要雪里蕻酸菜。只要男孩子忘記帶來,或者帶來的小吃味道不夠好,林喜梅就不許他坐下。確切說來是李大名只能假裝坐下,但屁股要離開板凳一寸左右,等于是扎了個四十五分鐘的馬步,講臺上的老師是看不出來的。一旦李大名熬不住了,屁股沾了凳面,林喜梅就會用針狠狠扎他屁股,還不許他叫出聲來。
說起來是比容嬤嬤還狠了,李大名卻任由她擺弄。不知情的人可能以為李大名愛上了林喜梅,可全校學生都知道李大名愛的是徐纖纖——那個瘦得好像連螞蟻都敢欺負她的人。可是,就算這樣的“小白兔”,竟然也用沉默和轉身,斷然拒絕了李大名無數次的獻殷勤。大家私下議論李大名的求愛受挫折,是不是跟林喜梅對他的侮辱有關。即便一個最文弱的女生,也不會喜歡長期被另一個女生踩在腳下的男生,人是要講尊嚴的啊,可全校有名的岔巴子看上去毫無自尊。
那個時候大家都曉得林喜梅的母親在創業,建了個一千平米左右的小廠,完全沒時間管她,就讓她長期住在學校。她口味重,吃不慣食堂寡淡的菜,所以才每天命令同桌李大名帶小吃來。從道理上來說似乎沒什么不對,不就是男孩子為女孩子多做點事嗎,這在青春期太普遍了。可李大名畢竟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是全校唯一的孤兒(他后來到處糾正說自己不是孤兒,是留守少年)。他的養父母去外地打工后,漸漸失去了音訊,不知死活。小學的時候,他還能告訴別人,他們在湖北挖藕,或者在新疆摘棉花,又或者在山西建筑工地當保管什么的,到了初二初三以后,他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初一那個暑假,同學們為他湊了一千塊錢,讓他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半乞討地走遍了大半個中國,依然沒找到他的養父養母。大家都笑他,說他被遺棄了,他也只是笑笑。從那個時候起,他的生活費幾乎就是幸福巷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干姑奶奶提供了。梧桐巷的公房那時還沒拆遷,他依然賴在老地方沒動,一個人上學,一個人開伙,并接受居委會和干姑奶奶的經濟援助。
可他依然把自己捯飭得干干凈凈,依然陽光而熱情。甚至有點過分。
像這樣連早餐費都沒有的人,林喜梅這個全校最富裕的女孩子竟然還要刮他骨、吸他油,不僅命令他為她跑腿做一切事情,還把他觍著臉從干姑奶奶那里要來的生活費中的一部分,擠去買辣條、臭豆干之類,滿足青春期的“女孩饞”。林喜梅也是從窮得叮當響過來的,高中后逐漸步入“中產”的生活一下改變不了她的地攤腥臊型口味,竟把同桌的貢品越吃越得勁。她那時的零花錢一月就上千了,但她就是不給李大名一個子兒。不僅不給他,有次還把他叫到操場后墻根,當著他的面撕了幾張一百元的,故意看他錐心疼的眼神。
林喜梅在虐待李大名的過程中,得到一種說不出的滿足,這點誰都能看出來。同學們都說,散了散了,緊他倆去,岔巴子就是個受虐狂,人家愿意嘛!但最后一次的公開虐待,卻激起了其他人的憤怒,也導致了林喜梅提前出國。
那是高二下學期期末考試前,有個周六補課,林喜梅因為測驗數學不及格,把氣全部撒在了同桌李大名的身上,責怪他那天忘記去超市給她買魚香味榨菜了,害得她中午吃不下食堂的飯,餓得下午測驗的時候頭昏眼花。那只不過是個自測自改的模擬考試,林喜梅在下午第三節自習課被老師打出六十八的分數后,卻天塌下來一樣,怒不可遏,當眾擰起了李大名的耳朵。
君子動口不動手!
李大名最近發現同桌變本加厲欺負他后,總用這句話來試圖制止暴力,這天卻不管用了。林喜梅的樣子變得猙獰起來,渾身散發著殺氣,李大名不知道她中了什么邪,或者遭遇了別的什么,但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進一步“發瘋”。他只好子彈一樣跑了出去,直奔操場。那個林喜梅卻越發來勁了,也箭一樣追了出去,邊追邊喊,我打死你,打死你!
如過去一樣,本來就不想自習的部分學生借故跟了出去圍觀,邊看林喜梅順著跑道追打李大名,邊喊加油。那個被岔巴子驚天動地追求了兩年的細弱姑娘坐在自己位子上假裝繼續演算,眼睛里面卻蓄滿了淚水。當然不為李大名,是為她自己。

后三個詞語幾乎把所有圍觀的孩子都傷害了,畢竟當時像林喜梅家那樣能租一千平米開個小廠的人在幸福墩中學很少。這是城市的貧民區,拿死工資、活工資或者沒工資的人占據了主體。二十來人的啦啦隊沉默下來。等到第三個八百米跑完的時候,操場上只剩了林喜梅和李大名。有些同學回到了教室,而另一些已經去辦公室告狀,說林喜梅無故毆打男同學。
那天以后林喜梅在幸福墩中學似乎待不下去了,除了李大名,已經沒一個人愿意理睬她。她的文具、課本,以及宿舍的衣物、盥洗用品等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蹤,即便她暴跳如雷,甚至求助校長,也找不到一絲線索。同學們鐵板一塊似的沉默著,眼里透出一絲絲陰氣。
期末考試那天,林喜梅打開自己的文具盒,竟然發現里面的筆全都不見了,而她不過剛上了個廁所而已。她大哭著沖出教室,沖出校門,從此后換了電話,注銷了QQ,再沒來過幸福墩中學。高三開學后,校長來班上說,她轉到澳大利亞上學去了。
三
李大名對這個世界的感受是混沌的,本能占大頭,并不能上升到理論高度,畢竟,他連大學的門都沒進。可他就是知道,林喜梅雖然沒留下電話、微信什么的,但她一定還會來岔巴堂食,就像當初需要罵他打他一樣,需要再來。
他悠閑地烤著蠶蛹或者掌中寶,跟食客們談笑風生時,也偷偷瞄一下墻上裝飾用的老式掛鐘。果不其然,兩天后,林喜梅又在半夜十一點左右走了進來。這次,她沒有戴墨鏡。他看見,十年后她的目光不僅僅是狡黠了,還增添了鷹的銳利。
其實她變化并不大,只是脖子更粗了,皮膚弄白了,眉毛拔細了。之前他只能憑聲音認出她,是因為她把青春女子一樣的頭發放了下來,還有那個大框的墨鏡遮臉,才會判若兩人。
她的口味依然重而怪,專吃加了變態麻辣的豬下水、牛下水、羊下水,以及魚下水,她就是不吃正肉。如果說高中住校饞開胃小吃,是因為食堂炒菜不放辣椒所致,那現在變本加厲的刺激口味,李大名想是不是跟她母親杜麗華曾賣過麻辣燙有關。這是林喜梅,哦,不,是Anne遮不住的印記。
李大名也注意到了另外一個情況,岔巴堂食最近還增加了另外一個新客,也是深夜十一點左右,相跟林喜梅而來,又總在她離去后十幾二十分鐘后,起身結賬。
這是一個沉默的青年男子,渾身肌肉,岔巴子多次搭訕,他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最多悶頭悶腦說句“來串腰花”,或“來碗腦花”,再不發言。
李大名有天晚上趁那男子不注意的時候,假裝送一串烤牛板筋過去,跟林喜梅“咬耳朵”道,老同學,你們富二代還是要注意安全啊,不要以為社會主義國家就沒有綁架。不想林喜梅聽了,馬上轉頭看了一眼那個男子,輕輕哼了聲,再不說話。原來,她早注意到了他。也可能,她是認識他的。
李大名只好死死憋住,不點提這事了,畢竟岔巴子唯有在林喜梅面前,不敢無止境地岔,她好像天生能克制住他。
有天晚上,林喜梅走了好久了,那個男子還是沒走,還在點這點那,細嚼慢咽。凌晨三點了,岔巴堂食只剩他了,李大名不得不謙恭提醒說,帥哥,我要打烊了,明天再來哈。
你沒看出來我在等你嗎?那男子突然說話了。
等我做啥?李大名一驚,心想打劫也不可能,這條鬼食街大多數店鋪通宵營業,街上也都是攝像頭(全城都是攝像頭),犯罪成本高得很,而且,如果打劫,也犯不著裸臉來這么多次,把自己樣子暴露無遺。
那男子就說,明天上午十點,我在希爾頓的大堂等你,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誰?做啥?岔巴子沖口而出。
是好事。不要怕。光天化日之下,沒人會吃你。男子說完,把自己的身份證和駕駛證都遞了過去,以示誠意。原來,他就住在離幸福墩不遠的金家墩,也算知根知底,李大名放心了。
第二天,李大名差不多提前了四十分鐘來到希爾頓的大堂,坐在沙發里苦苦等著那男子。男子來了也不說什么,微微一笑,就把他帶上十三樓,進了一個豪華套間。
這套房子顯然是長租,已經擺成了辦公室的樣子。一名中年婦女逆光坐在窗前的大班椅上,波波發中有鉆石耳墜晃來蕩去,發出刺眼的光。李大名的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還眨巴著,直到對方起身過來,把他引導到沙發上坐著,他才發現對方是林喜梅的母親杜麗華。本來他與她不過是十一年前匆匆一見,但她的企業越做越大,經常在本地的報紙和電視上露面,所以他對她的樣子竟纖毫爛熟。
小李同學,多年不見了啊,你還記得我嗎?杜麗華親手捧過那男子出門回避前為他倆泡好的龍井,開始與他交談。
阿姨,天下誰人不識君啊!李大名不愧是岔巴子,一開口就逗出了杜麗華的笑聲。李大名在笑聲中想到他倆十一年前尷尬的第一面,正琢磨不要提起的好,不想杜麗華竟毫不回避,主動提了起來。
那個時候,你和喜梅還是孩子啊,竟然伙同起來,要捉我的奸。當時是在富豪酒店吧,對,就是富豪酒店,我正在跟人談事,你們兩個冒失鬼就把門捶得驚天動地,沖了進來……
阿姨,我們錯了。那時太小,不懂事。阿姨您一直都是單身,跟誰約會都是天經地義的。
這一說,杜麗華不作聲了,也不笑了,半晌,她嘆了口氣,說,小李同學,喜梅要是像你這么正常就好了。都怪我,二十年來忙著掙錢,不管她,不陪她,總以為有錢就等于給了她一切,等到我發現她不正常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杜麗華的聲音哽咽起來,李大名七七八八猜測著她找他的原因。難道,她要他去疏導她女兒的心理?說林喜梅不正常他倒沒想過,說林喜梅是個怪人,他舉四只手承認,連腳也算上。杜麗華難道不知道,他李大名也怕死林喜梅,怕到不敢要電話號碼。
但是,拒絕別人的求助,從來不在李大名的字典里,甚至說,他的人生就一直在等待或者獵犬樣尋找著別人的細小求助,就是那種他吃得住的求助,否則,他會感到特別虛空,好像癟了的氣球游蕩在風里。那滋味真比死還難受,就像養父母突然不需要他了一樣。
想到這里,李大名眼里精光一閃,低頭喝了口龍井,腰背暗暗坐直了一些。明知山有虎,他也想岔進別人的人生里,去熱情一下,要不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那一瞬間,李大名還不知道,杜麗華即將說出的方案,有點奇怪。
杜麗華在她那個為了躲人而建的備用辦公室里,對李大名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懇求。李大名一直在心里嘀咕,是不是他與林喜梅之間的“秘密通道”,被她母親發現了。但他又表示懷疑。因為杜麗華真正意識到自己要關心女兒也在最近幾年,這是她剛剛告訴李大名的。十年前,她還在潛心創業,哪有那個心力去雇人監視林喜梅呢?何況,關于“秘密通道”,也不過是李大名自己在心里暗自琢磨的,林喜梅那里有沒有存在過,完全看不出來。林喜梅的心,就是海底的針啊。
就在林喜梅耀武揚威,騎在李大名頭上屙屎屙尿的高一年紀時,林喜梅在寒假的某一天勒令他去她家,讓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將就一夜,守護著臥室里的她。
她家當時還只是一套兩居室,也沒有雇家政工,杜麗華每次去外地跑市場,林喜梅在家就睡不踏實。她跟李大名說自己從小陰氣就重,天一黑,總有點怕這怕那的,又說不出怕什么。從初中到高中,杜麗華經常出差不在家,她就找了學習的借口,選擇住集體宿舍。雖然群居多有不便,但比起一個人在深夜醒來、莫名害怕到天亮,也是好的。
她說著自己的短板,口氣卻像說自己的傲處。當然,李大名非常習慣,并且也在對方居高臨下的口氣里,找到了自己的安全感。
大多數時候,林喜梅是能熬過黑夜的恐懼的,只不過睡不透,會熬出黑眼圈,會熬到筋疲力盡。每次剛開始生病,杜麗華也就回來了。她從沒讓母親知道自己是膽小鬼,她怕母親會在心里笑話她。她只告訴了李大名,并讓他在后來的暑假寒假,或者各種法定大假中,多次來都睡她家沙發,像看家狗一樣守候她,讓她真正睡過去。
除了這一層之外,那就是杜麗華提到的,他還在高一的時候幫助林喜梅捉過奸。具體說來,是林喜梅懷疑杜麗華亂搞男女關系,所以有天叫上李大名,跟蹤到了富豪酒店。孩子們瘋了樣捶門,杜麗華卻迅速來開了門,衣冠楚楚,說自己在談生意,并且把他倆罵了個狗血噴頭。
林喜梅責怪李大名把握時機不當,捶門太早,沒有捉奸在床。杜麗華那時正當壯年,沒現在這么溫和,事發后雷霆萬鈞般叫囂著,要跟林喜梅斷絕關系。女孩子嘴上硬硬,心里也怕了,從此不再捉母親的奸,說盡她去,說自己對這個媽死心了。
李大名那次在林喜梅的臉上看到的是一種絕望的光。他請假守了她好幾天,此后更盡著她欺負,這是其他同學完全不知道的內情。
十一年過去了,直到在希爾頓那個辦公室里,杜麗華才告訴了李大名關于她們母女關系的大概全貌。杜麗華不愧是一個到處做報告的企業家,不愧是把麗華牌牛肉醬銷往全國的能人,她說起母女二人的二十七年,直奔核心。
我的缺點嘛,是在她六七歲也就是上小學后,起了事業上的雄心,一頭鉆進去,不再管她,讓她誤以為我拋棄她了。開始她還鬧,經常打電話要我回家陪她,當然,我一次也沒答應,還罵她。后來她不電話騷擾我了,深夜回來時她就不睡覺,等著抱怨我。為此我還打過她多次,有次把頭都打出青包了。再后來,她怕挨打,不抱怨了,卻暗中采用各種手段來監視我,干預我的生活,比如偷看我的手機,翻我的包包,到我的廠門口潛伏,跟蹤調查我的行蹤,還用欺騙手段去采訪我的朋友,翻我所有老底。她做的一切就是怕我戀愛、結婚,好像她是我的老公。實際上,小李同學,你沒有像我這樣創過大業,完全想象不到我有多忙,有多累,會遭遇些么事。商場本來就是男人的世界,一個女人要在里面闖出一點名堂來,必然離不開一群藍顏知己的幫助。可我這個女兒哪里理解呢!你在累死累活給她掙錢,她卻不停來搗亂。記得有次我跟區長在一起吃飯,她走過來,二話不說,端起酒杯就往人家臉上潑。唉,幸好區長同志是老黨員,心胸寬廣不計較。喜梅做的其他事我就不提了,尬事數不清的。這也是我后來下了決心,非要送她去澳大利亞讀書的原因。她當時也是不想走,哭得快背過氣去,也沒拗過我。
李大名聽到這里,吃了一驚,心想林喜梅的轉學,原來不見得是受同學排擠。他早該想到,林喜梅那么孤傲、強硬、刁鉆,越戰斗越亢奮的,哪里會怕同學排擠呢。
杜麗華繼續告訴他,真正的問題在后來。林喜梅去了澳大利亞,開始的時候是想盡辦法通過網絡監控母親,還利用黑客黑杜麗華的各種社交賬號,目的還是只有一個,如她自己所言,一旦母親找男人,她就與她同歸于盡。
杜麗華繼續說,五六年前,我找心理專家咨詢后,知道喜梅這樣做的原因,是特別怕失去我,患了“安全焦慮癥”。這也怪我。怪我在她嬰兒期就離婚了,沒有父愛,我自己忙,也沒陪她,讓她得了這種病。我從此后幾乎每個月都要抽空飛到澳大利亞那邊的家,還請了五六個工人陪她、伺候她,沒想到,唉,沒想到……也記不起了,究竟從哪一年哪一月開始,她慢慢地就不跟蹤調查我了,也不要求我不接近男人了,反而開始回避我,不跟我說話,見我就轉身離開,也不跟我一起吃飯。對她好,她沒反應,哪怕我罵她,她也不回嘴。鐵板一塊呀,就是一塊鐵板。她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不跟一切人來往,不讀書,也不工作,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偶爾才開車出來晃晃,不管在澳大利亞還是在國內,都是一個德行。這種狀況持續大約兩三年了吧,其間我請教了無數專家,沒一個人的主意能改善我們母女的僵持。全都沒用。我真怕呀!可能也是老了吧,我突然明白了,只有她才是我的一切呀,要是她思想出點么岔子,干點么怪事,或者哪天離家出走,徹底不理我了,說真的,我再成功,也沒意思了。所以,你就跟我一起演一出戲,激活激活她好嗎?我看得出,她其實只有一個朋友,就是你呀。
杜麗華說到最后有點激動了,死死抓住李大名的手。李大名非常不自在。
他發現,自己其實只想用語言介入別人的生活,身體一接觸,還是有點不適應。他這個岔巴子,只是語言的岔巴子。
四
林喜梅在某個周末的下午回到郊區楓葉山莊的別墅,竟驚訝地發現,李大名的“岔巴堂食”燈箱竟擺在自家花園里。李大名站在一個豪華野外燒烤爐面前,歡快得像在跳爵士,邊烤著各種東西,嘴里還不停地說著網上看來的各種搞笑段子。更特別的是,兩米開外,幾張條桌圍成凹形,半環李大名坐著六名食客,他們竟然是杜麗華、金助理(也就是多次去岔巴堂食那個男子)、管家、廚娘,還有清潔工和園藝工。每個人都在一邊大吃烤串,大喝啤酒,一邊被李大名的段子逗得朗聲大笑,聲音里透著故意的夸張。
看到沒,看到沒,柿子椒、黃秋葵、韭菜、甜豆、冰草、娃娃菜……所有所有,只要你能找到的蔬菜,都可以用低溫慢慢烤出來,混在一起,刷上甜辣醬。這就是著名的加州烤蔬菜……
金助理突然打斷了李大名,喂喂,我在加州讀過書,咋沒聽說過呢?
眾人愣了一下,又花枝亂顫地笑了起來。平日總瘟喪著臉的廚娘,竟笑得最大聲,看李大名的目光簡直含情脈脈。杜麗華假意沒看見身后櫻桃樹下的女兒,突出聲呵斥大家,不要插嘴,盡他說。他要說這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我都信他。
杜麗華的調子也是非常明快的,眾人聽了,便更加捧場,尖叫大笑,金助理還用手指含在嘴里,打了個尖厲的呼哨。
金助理,您老既然這么懂燒烤,那您知道燒烤君最怕啥?
燒烤君?金助理一愣,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說,怕怕,怕被人吃唄!
眾人又笑了起來。
李大名則說,非也非也,燒烤君最怕肉跟你不熟,最怕肉跟鐵架搞曖昧……
這一說,大家被啟發了,七嘴八舌打斷他,接龍一樣快速補充起來。最怕蛤蜊搞自閉,最怕麻薯搞小團體,最怕冰塊跟你搞熱情……
杜麗華突然飚出一句,最怕鐵架子搞分離!
眾人為捧場尖笑起來。
林喜梅摘下墨鏡,在十來米遠駐足幾分鐘,這群刻意狂歡的人竟沒有一個扭頭喊她。她驀然明白,這是一場戲。女孩子說了聲“瓜皮”,轉身走進了房子,并且當天傍晚離開后,周末再不回別墅,一直躲在市區的家里。
市區的家相對小些,只有三百多平米,六室兩廳。林喜梅沒有想到,杜麗華又把李大名帶了過去,好像故意腳跟腳攆著她追。做母親的給了女兒同學專門房間做臥室,又允許他閑來沒事的時候,在家里的平臺上搞個小烤爐,繼續擺著“岔巴堂食”的那個燈箱,內部賣燒烤玩,以滿足他一邊烤一邊跟人話癆的癮。
林喜梅忍了幾天,本想買張機票回澳大利亞去,眼不見為凈,可她到底是個凡人,到底還是有好奇心,不知道做母親的葫蘆里賣什么藥,所以臨出門時又把機票退了,沖到李大名的臥室外面,砰砰打門。
那是一個陽光很溫厚的早晨,李大名穿著杜麗華給他買的Derek Rose真絲睡衣剛一露頭,就被林喜梅揪住耳朵,扯出門來。
你說,你個瓜皮,不去開店,住到我家里來做么事?她使了大力,李大名被扯得嗷嗷叫,耳朵很快青一塊紫一塊了。
不關我事,不關我事,去問你老娘。李大名痛得差點跪下求饒,臉都扭曲變了形。
我就是不問她,偏要問你!林喜梅依然不松手,口氣無比蠻橫。
我的公主,我的王母娘娘,不不不,宇宙無敵美少女Anne,麻煩松了手再說嘛。李大名依然苦苦哀求。
家里的兩個保姆聽見聲音,也不敢過來勸架,只偷偷在立柱側面躲著偷看。擰了一會兒,林喜梅自己也累了,終于放了李大名耳朵,厲聲喝道,那你快說,你們在搞什么鬼!
李大名揉了揉耳朵,想了想說,阿姨叫你去問她。
我偏不問她。幾年前我就發過誓,再不跟她說一句話。
為啥?!李大名一驚。
有天在悉尼的家里,我談起一個事,她竟然反駁我的觀點。林喜梅談起往事,依然氣咻咻,胸口大起伏。
么事啊?
忘記了,好像是議論當時播放的一條電視新聞。
哦,就為這點事啊,我還以為多大個事。李大名說,切!
管它大不大,誰敢反駁我,我就要報復她,永遠不跟她說話。林喜梅說。
李大名愣了一下,嘆了口氣說,你真是作得沒辦法了。唉,有媽的孩子像個寶啊!
你才像個寶,你個蓋世太保!林喜梅杵了他一句,又皺了眉頭說,別在這里裝神弄鬼當杜麗華的幫兇,趕緊的,滾出我家。
林喜梅說完就走了,卻沒強烈要求李大名走,更沒出現肢體拉扯,這不太像她的性格。她要犟起來的話,是原始人一樣野蠻,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她沒犟,沒有一定要趕走李大名,但還是不去找杜麗華問清緣由。
這次小小的交鋒很快被保姆報告了上去,杜麗華把李大名叫到了麗華大廈她的第一辦公室詢問。她旁邊站著一位鶴發童顏的眼鏡男,一看就是高級知識分子。
大名,這是丁教授,我的好朋友。這次的醫治計劃,就是他提出來的。杜麗華介紹著那個男人,用手勢把他倆引進內間小會客室,親自給他倆泡茶,不許任何人進來。
小李同學,哦不,大名,有你父母的消息了。杜麗華坐下來,第一句話猶如驚雷。但是,李大名皮都沒扯一下,依然微笑著,側耳傾聽。
我們通過公安局的朋友,查到他們最后一次的蹤跡,是十四年前在新疆昌吉的建行開了一個存折,每個月還定期去存三百元,剛存了幾個月,就沒去了。再以后,就失去任何音訊了。我派了人專門過去調查,他們居住的那片地方,早就推倒重建了。按照他們開存折時開的地址查找到了房東,可惜的是,那個人是個孤寡老人,早就死了……
杜麗華說到這里,不作聲了,低頭喝茶。丁教授感覺有點尷尬,就說自己有個電話要打,獨自走出門去。
李大名只是話沒平日里多,卻依然面帶他特有的笑容,吞吞口水,半晌才說,阿姨,其實我讀初中時就猜到他們出事了。憑他們對我的感情,無親無故把我養這么大,我又聽話,又拼著命想要給他們養老送終,他們不可能不要我……算了阿姨,不要再找了,找不到的,我早就感覺到了,他們出事了。
那……杜麗華剛要出聲,李大名就突然歡快起來,恢復了明亮得不得了的音色說,阿姨,我幫您做事不要任何回報,也不需要幫我找父母來交換。一切是我應該做的。講真,別看我朋友遍天下,最接近的,其實只有林喜梅。
我也是這種感覺。我家喜梅還跟我說話那會兒,提到過的同學其實也只有你。
那就繼續吧阿姨,不說我家的事了,說您家的。
好,好孩子。謝謝你啊。不過,今天阿姨要說的,是你的表演力度還不夠。你不是說你在學校演過話劇嗎?表演,就是要進入角色內心。你想想啊,你現在不是李大名了,你是誰,你想想,你還應該這樣謙恭,這樣滿臉堆笑,對誰都自來熟嗎?聽說保姆給你端上一碗飯,你都要起身鞠躬謝謝,受寵若驚的。你這種心理狀況不對啊。大名,我今天叫你來,主要就是說這事。聽說別人從小叫你岔巴子,你不能這樣岔巴下去這樣不矜持了,連保姆家的陳芝麻爛谷子你都去打聽,關心。你沒必要關心周圍的一切,你只關心自己才是你現在的角色。
只關心自己?嘿嘿,我從小就只不關心自己。李大名說。
這是一種病!丁教授突然走了進來,坐下嚴肅說,大名,我也研究了你,像你這樣的一個棄兒,被一個貧困的家庭收養,后來又成為無人管的留守兒童,再后來又成為棄兒,成績也不好,其他方面也不出色,可不管在哪里,你都有辦法讓自己馬上成為人群的中心。你就靠你的好,你的熱情,你的忘記自我來掩蓋你怕被這個世界拋棄的恐慌,來突出自己的存在價值,時間長了,你真的以為你是因為道德高尚而從不關心自我了,其實……其實你有病!
丁教授,老丁!別說了,我們還是討論喜梅的事吧。
杜麗華發現笑瞇瞇的李大名,臉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于是她馬上讓丁教授打住了話頭,又轉頭對李大名說,大名,這些年你也不容易。阿姨過去不知道,現在阿姨知道了,也有能力改變人的命運了,阿姨以后會好好待你的。
李大名聽了,站了起來,臉上已經恢復慣常的特別友好的微笑了。他說,阿姨,再次重申,我幫您不是為了回報,我不要任何回報。我喜歡幫人。一幫人啊我就快樂得很,金山銀山都不換。
你看,你看,這也是一種心理疾病……
丁教授剛一開口,杜麗華急了,馬上拉了下他的手腕,趕緊站起來,笑著對李大名說,好的,好的,阿姨知道你好,拜托接下來,演更好一點好不好?
好的阿姨,我一定遵命。這一句是順著李大名點頭哈腰的姿勢說出來的,毫不令人懷疑有什么情緒,因為李大名就是這樣的,待人如同把自己低到泥土里。
矜持起來,傲慢起來!杜麗華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孩子,你要有缺點才能干成這事,你不能性格太完美了!你要以自我為中心,還要怨恨這個世界,尤其要怨恨我。
五
林喜梅有天晚上剛要睡覺的時候,突然被一陣聲音吵醒。她保持著一如既往的不緊不慢來到客廳時,李大名已經往地上摔了五個水晶杯,摔得他自己齜牙咧嘴的,好像在摔他自己。管家和廚娘站在旁邊,恭手肅立。管家道白一樣說,少爺,少爺,都怪我們不好。
不好有么用?趕緊把彩燈給我支到平臺上,岔巴堂食要營業了。你趕緊的,把所有人叫起來,照顧我生意。李大名一反常態,用他平生從未用過的驕橫跋扈的口氣,指著管家鼻子,叫囂著,命令著。
好的少爺,您想做么事都行。管家眉頭都不皺一下,謙恭得不像他了。其實他仗著有點血緣關系,又知道這個家太多秘密,有時是很跩的。
一行人魚貫而出,馬上去張羅,坐在沙發的李大名慢慢轉過臉來,看著林喜梅,用從未有過的鎮定目光。但是一瞬間,他又趕緊把目光轉開了。
林喜梅知道他還是怕她,也知道他們全部伙起來在演一場戲,逗她去開口問個究竟。她就是不問,就是不理,她看他們會怎么玩下去。
林喜梅“咚咚”走回了自己的臥室,“砰”地關上門,戴上耳機,正要自顧自上床休息,卻又不由自主,好奇地撥開窗簾,側身出去探看。這一看不得了,只見平臺上已經搭好滿天星燈棚,炊煙裊裊,人影幢幢,緊張有序。深夜的岔巴堂食開張了。
這里可不是郊外的楓葉山莊,是CBD。瓜皮,啥都不懂。林喜梅心里罵完,便拿起手機,開始撥打110,舉報這幫子人。
五分鐘不到,110就委派片警老張上門來,勸阻這場深夜露臺派對。慈眉善目的胖老張對在楓丹白露高級公寓住的人從不采用批評口氣,并且也跟李大名一樣熱情話多,這一多就說漏了嘴。他說,您看哪,您自家人都看不過意了,哪有在市中心這么金貴的地方搞這樣烏煙瘴氣燒烤的呢?隔壁的廖總我是曉得的,他有點神經衰弱,估計早就睡了。不要吵醒人家嘛。廖總管著兩個上市公司,責任嗨大了。
老張走了后,管家慫恿李大名去舉報者也就是林喜梅那里問個罪。當然他也是在執行杜麗華的劇本。他明確提出,少爺可以表現得更加強硬一些,踹個門,罵她幾句,也無妨。管家說董事長很想看看,一潭死水咋樣才能激起波瀾。
可是可以,怕就怕,喜梅犟起來,把我從樓上扔下來。李大名說。
你幾斤?她幾斤?她舉得起你嗎?董事長說了,要不斷挑釁,但是見好就要收。董事長還說了,就你腦瓜子靈光,只有你才能把握分寸,隨機應變,不把事情徹底搞糟。管家又說。
那就謝謝董事長抬舉了。李大名說完這句,奇怪地發現自己終于學會冷著臉說話了,也學會了輕微含譏帶諷。他感覺非常奇怪。
管家用鼓勵的目光看了李大名足足兩分鐘,李大名看了一下客廳里的古董自鳴座鐘,想了想,吸了口氣,開始邁開步子,穿過長長的甬道,去往林喜梅的房間。
那個時候林喜梅的確已經上床了,但她沒合眼,好像早就知道李大名會來找她。李大名的腳步在門口停下后,頓了兩分鐘,才響起敲門聲。林喜梅當然不理,她雖然這幾年陷入了一種長久的奇怪的自我狀態,卻因此似乎更加警醒地理解了外在世界的一切細枝末節。
Anne,開門。李大名說。
林喜梅,開門啊!李大名提高了聲音。
林喜梅!林喜梅!不要裝睡,不要做縮頭烏龜!有種打110,有種出來見我啊!李大名越說越來勁,竟真的敢于生氣起來。他用腳踢了一下房門最下面。
我操,神經了啊!
林喜梅拉開房門的一瞬間,李大名差點嚇得轉身逃跑,但他一想到自己的使命,拯救林喜梅的使命,那個鬼知道什么大學的心理學教授丁老頭策劃的使命,便心一沉,脖子一梗,沉下臉,雙腳牢牢杵在地上,氣呼呼對林喜梅說,給我一個說法,我在家燒個烤,你憑啥報警?
林喜梅看了他半晌,突然,竟笑了起來。她說,岔巴子,你會懟人了,我感覺特別好笑,真的,就像我的四川同學說的,渾身綁起刀,你都不像刺客。你來我家蹭吃蹭喝蹭住也就算了。本來我家嘛,人就多,多一個少一個也無所謂,有個親戚曾帶一家人去澳大利亞那個家住了幾個月我也沒說啥。人有錢了,其實就沒有家了,家里也就是個公司,我懂。所以我還允許工人帶家屬住進別墅,反正房子多。你呢,你懂嗎,你在人家屋檐下,還嘚瑟了,還深夜派對,還岔巴堂食,還不允許我報警。我看你是皮子緊了,好些年沒被我打了,不曉得自己是張三還是李四了。
林喜梅一口氣說出一大段話,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幾年未有的突破。李大名轉過頭,看了一下躲在甬道拐角處的管家,那是林喜梅的遠房表叔。那個老人的表情怪怪的。他擦了一下眼睛,舉起大拇指,對李大名遠遠地豎了豎。
李大名說,林喜梅,你說我是張三還是李四呢?
我說你有病!林喜梅說完,轉身想要關門,李大名卻一伸腿,扛住了門。
你說我是張三還是李四?李大名變得咄咄逼人,像個地痞。
林喜梅吃了一驚,半晌才說,狗日的,到我家變驕傲了,都不是你自己了。
我就是我自己。我還是你親哥呢!李大名說完,突然從褲兜里掏出幾張紙,遞了過去,你丫好好看看,搞清自己是誰,尊敬尊敬我!
林喜梅看他那樣演,憋住笑,接過那些紙過去,真的看了起來。半晌,她把紙還給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頭上敲了一個大大的“爆栗”。
滾進來!把你們的陰謀全部給我說出來!林喜梅轉身走進自己闊大的臥室,門口的李大名愣了好一會兒,終于乖乖跟了進去。
門“砰”地關上了,聲音大到好像在驅逐管家。那個男人趕緊離開了甬道。
剛才李大名給林喜梅看的,是他與杜麗華兩人的親子鑒定,上面說他們兩人之間有母子關系的可能是百分之九十九。
坐!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林喜梅用嘴對著沙發努了努。李大名怔了一下,頭一昂,理直氣壯坐了下去。
他沒想到,林喜梅竟然轉身去給他拿了瓶礦泉水。這是她對他從未有過的出乎意外的禮遇。
林喜梅給自己也開了一瓶,咕嚕喝了兩口,說,岔巴子,我早猜到我媽跟你在策劃個么事刺激我,無非是她想跟我搭訕,可我沒想到,你倆好腦殘,竟然撒了個一戳就破的謊。弄個假兒子,刺激真閨女,然后讓真閨女懂得珍惜她這個媽,真的很好笑,太侮辱我智商了,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嗎?我的同桌,我唯一熟悉的同學,竟然是我親哥哥,何況,他才大我兩個月。
畢竟我是棄兒,戶口是隨便上的……李大名剛開口繼續按照丁教授制訂的劇情上演,林喜梅就打斷他說,是啊,你是我媽婚前生的私生子,多年后,我媽終于找到了當時委托送娃的中間人,然后查到了你。實際上你跟我不同歲,比我大兩歲呢。
你咋曉得這么清楚?安裝竊聽器啦?李大名老實問。
我還曉得我媽根本就沒跟你比對基因。隨便找一對母子,各扯一根頭發,讓金助理送到醫院,花個八千一萬的,就能拿到這個鑒定書。林喜梅臉上帶著高興的表情,繼續說,挺好玩的啊,玩出情感劇的水平了。
李大名不作聲了,半晌才說,那,你想咋辦?
林喜梅就說,我想你暗地里向我投誠,繼續住在這里,將計就計,冒充我的哥哥,跟我一起玩杜麗華。
然后呢?李大名捏了捏自己的臉,發現自己越來越學會了冷著臉說話。
沒有然后,我連跟杜麗華斗的興趣都沒有。跟她斗,切,還美死她了。我只是想,與其讓一些我根本不熟悉也不想搭理的人住在我旁邊,不如你住我旁邊。明天,我們就回楓葉山莊去住,那里有花園,可以開岔巴堂食。
李大名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說不定,你又中計了。
林喜梅一愣,半晌才回過神來。
你的意思說,杜麗華計中有計。她本來就知道假兒子的事情不靠譜,只是用這個借口,讓你安心陪我住一陣?
李大名點點頭。
林喜梅就說,Oh my god,這個女人最招人煩的就是這點!使勁為孩子掙錢啊,為了孩子不婚啊,現在還搞一出鬧劇,把孩子的同學請來陪孩子啊,然后以為誰都看不透,她自己則抱著做了好事不留名的變態心理,暗中自我感動,覺得自己就是世上最好的母親,又覺得自己比誰都聰明,永遠都是幕后操縱者。講真,我頂頂鄙視她這套。其實她永遠都在心里凌駕在我之上,從沒平等看待過我,還穿了件母愛的外衣來迷惑自己。她要真把我當個人,就不會老折騰,跟哄弱智似的哄我,也不會一輩子都沒跟我說過她的情感和創業的經歷。哪怕向我訴訴苦,向我抱怨一下,也算正常母親啊。
李大名把這段話琢磨好一會兒才悶悶說,母女之間,何必爭個你強我弱呢?
我就爭!偏要爭!杜麗華這個人太自作聰明!她以為她設計了一個假兒子的計劃,保護了你的自尊心,你就可以厚著臉皮在我家蹭吃蹭喝蹭住,其實只有我才了解你,你不需要這些,你也能在我家蹭吃蹭喝蹭住。你是誰啊,你是人盡可夫的岔巴子!
林喜梅一口氣說完了。按照她對李大名的了解,這段話毫無傷害,又加故意用了個“人盡可夫”的詞搞笑,算得上掏心掏肺的哥們式親近。
但是,這次好像有點不同了。也許是被管家、助理,被家里各種工人捧上天一陣了,李大名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個體的存在。他并沒有像過去一樣嬉笑著附和這段話,而是愣了一下,才說,你猜,沒有這個計劃,我還住不住你家?
他的表情有點讓人猜不透了,林喜梅愣住了。少頃,李大名使勁咧開嘴,笑著說,Anne,你應該去箍箍牙,你就真的是無敵美少女了。
六
你孤獨嗎?
孤獨?沒有過。
從來沒有?
從來。
也倒是喲,你丫白天滿世界岔,像水里的奪桿鰍一樣。晚上累了,倒頭就睡,白天醒來,又滿世界岔。日復一日的,唯一把自己忘記了。
這不就是神的境界嗎?沒有自己。李大名輕笑起來。
狗屁。林喜梅笑得更大聲。
王二麻用劣質不銹鋼管焊成的燈箱插著接線板,杵在花園草地上。林喜梅摘了里面的大瓦燈,讓它變得半明半暗,有點舊上海的滄桑感。“岔巴堂食”幾個字依然清晰。
這次沒用杜麗華贈送的高檔野外燒烤爐,改用了迷你便攜式圓烤爐,兩人不再是一買一賣或者一烤一吃的關系,而是一對在家門口搞野餐、潤泡子(玩味)的人。
其時正是晚上,沒有一棵楓樹卻名叫楓葉山莊的別墅區松濤陣陣,那是周圍一圈松林坡發出的聲音。林喜梅家的前后花園,只種了櫻桃樹。
要我跟你說說,么是孤獨嗎?
說呀。我還真想了解一下你們都快嚼爛的這個詞。
比如說吧,你抬頭看天,恰好那天沒有霧霾,你看見了滿天星星,你就想,銀河深處,會不會有靈魂的來處,會不會有自己的故鄉,會不會有前世的親人,這樣一想,你就孤獨了。
太玄乎了。我一輩子都不會這樣去亂想。
又比如說,你看到《千與千尋》里面那個滿地是水的世界,無邊無際都是水,父母不見了,變成了豬。你也不知道跟誰站在水里,水淹沒了腳踝。你等著一趟不知道開往哪里的公汽,車上都不是人,全是妖魔鬼怪。你記得嗎,我倆一起看的影碟,你看到這個場景時,就沒有感覺人在天地間,有無邊際的孤獨?跟那場大水一樣。
我記得啊,好像人家是講陰間吧,關你么事啊,你孤獨個啥,你還活著呢。
你……好吧,老子再耐心點,給你來點實在的。比如說,你養父母突然沒有音訊了,你一個人在家,你餓了沒的吃,渴了沒的喝,病了沒人管,那個時候,岔巴子,你真的不孤獨嗎?
我沒病過呀,也沒有沒吃喝的時候呀,鄰居都給我送吃的,走一里路還可以去干姑奶奶家呢。
媽的,我就不信,你這輩子沒孤獨過!
就是沒孤獨過。
被欺負過沒有呢?
總被你欺負。
那你委屈嗎?委屈的背后,就一定藏著孤獨。
委屈啥呀,我把你當親人,你愛咋的就咋的。
我是你親人嗎?你別死著臉往上貼。
我心里把大家都當親人,沒啥委屈的。再說,我五大三粗一男人,我憑啥委屈呀?
說到這里,實在說不下去了,林喜梅把手里烤串一扔,站起來,轉身就往房子里走。岔巴子,別說我沒告訴你,明天開始,你的任務就是尋找孤獨,找不到,你就滾出我家。
李大名站了起來,看著林喜梅的背影,一時之間卻吞回了什么,不再話癆。
林喜梅剛要進別墅,突然又折轉身回來,說,看到沒,我最熟悉的一個同學,隨便我講么事,他都聽不懂。我跟他,就是對牛彈琴,就是雞同鴨講,這,就是孤獨!
李大名卻低聲回了一句,吃飽了撐的。
林喜梅被噎住了,半晌才說,好啊,岔巴子,你開始有脾氣了,離孤獨不遠了。我會幫你找到孤獨的。
最后一句她說得一字一頓,還指了指自己胸口。
第二天,李大名醒來,根據陽光的角度和烈度判斷已經中午時分。他從沒這么晚醒來,即使被管家追著喊少爺的這些日子,他也保持著幸福巷人勤勞的習慣。
不到一分鐘,他就明白了過來,林喜梅真的放大招了。他被膠帶綁在了床上,嘴上也貼了膠帶。這是一種灰色的又寬又厚帶著絨布感覺的膠帶,市面上沒見過,顯然來自國外。不遠處的小吧臺上,放著半瓶紅酒和兩個酒杯,杯壁上還掛著殘存的酒跡。他想起來了,昨晚進門后,林喜梅又提著酒瓶酒杯來敲門,要他陪她喝杯睡前美容酒。他估摸著,她就是那個時候下了藥,綁了他,讓他睡到正午,睡得腦袋悶悶痛。
其實在高中做同學時,她也是綁過他幾次的,每次幾十分鐘,在他守候她不小心睡過去時。不為什么,就為好玩,捉弄他。他見過幸福巷小孩子買了小雞小鴨來倒提著玩,弄得巷子里的人哈哈大笑。他也看到過網上的社會新聞,說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把小伙伴用膠帶綁在椅子上,因為綁太緊,血液不流暢,最后弄死了。想到這里他趕緊活動了一下,發現林喜梅比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子聰明多了,她設計得很好,不至于影響血液循環。
那么問題來了,她綁他,是對昨夜彼此不能溝通的報復——如她因一切小事報復她母親一樣,還是要借此讓他體會什么叫作孤獨?
一想到后面一點,李大名掙扎了起來,試圖呼救。當然,這只是“試圖”。李大名已經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任何行為都是徒勞,除了等待。
李大名這才發現,整棟別墅都非常安靜,完全聽不到任何腳步和說話聲。林喜梅該是把家里工人全轉移走了。她如此大張旗鼓,當然不是為了謀殺他,而是要給他一種教訓,一種類似于極限的教訓。
李大名突然聽到,窗外的鳥叫此起彼伏。有近前的,也有鄰居家的,還有很遠很遠的;仔細聽聽,還不止一兩種,粗獷的,細膩的,溫婉的,詭異的,各種風格,亂七八糟,起碼有七八種鳥。可惜的是,李大名完全辨不出任何一種。他喜歡跟人聊天,天南海北,平日里也就累積了各種知識,甚至不小心擁有不少生僻知識,如果不談知識的系統性與深度,他完全瞧不起普通的研究生,甚至博士生。縱然如此豐富,他還是有自己的短板,比如,什么鳥是什么叫聲。
他記得自己從能說話起,總在極力搜腸刮肚與人攀談。怕冷場。怕別人不喜歡他。怕別人因為什么心情不好。怕自己擁有的知識與感悟沒法傳遞給別人,導致別人走彎路……怕太多了,以至于,忘記了世上還有鳥叫這回事。
李大名聽了會兒鳥鳴,突然醒悟到,除了人,這個世界還有無數小生命。鳥兒究竟有多少種呢?每一種能活多久呢?他打算一解套,就著手在網上查這個事,弄清楚了,可以在以后的岔巴堂食談論好一陣呢,甚至,推出烤麻雀套餐之類,也未嘗不可。
想著想著,他又想到一個問題,林喜梅把大部隊都撤回市里了,她的計劃是綁他幾天呢?現在網絡這么發達,林喜梅也一定百度了,知道人不吃飯可以活幾天(比如辟谷),可不喝水……李大名使勁回憶起來,不喝水活命的極限應該是七天。
現在是夏天,李大名在空調房里冒著細汗,后悔過去忘記告訴林喜梅了,自己愛說話,愛口干,愛喝水,他擔心她把這個期限設計得太長,真的鬧出危險來。
算起來十一年了,其實他從沒理解林喜梅為什么總與別的女同學不同,就像他今天不明白她為什么要跟他開這么大一個玩笑(但愿是玩笑)。
因為不明白,漸漸就害怕起來,怕林喜梅真的把時間設計太長,不小心弄死他。心里一怕,尿就急了。越怕,尿越急。過去為了賴床,李大名尿急后還可以憋半天,今天突然卻不行了。他的嘴在寬大的膠帶后面咝咝地吸氣,最后也沒成功。終于,他把尿撒在了床上。
之前說過,李大名特別講衛生。其實他講衛生也并不是真的講衛生,而是一種把自己從幸福墩片區突顯出來的不自覺行為。養母在的時候,總嘮叨說,別邋遢,別邋遢,一邋遢別人就瞧不起你。養母只要在家,每天五六點就會起床洗洗涮涮。近五十平米的不防滑瓷磚地板,是養父在一個倉庫值班撿的漏,一塊錢一塊,板車拖回來自己動手貼地上的,養母總是跪著用布擦地板,縫都不放過。擦完地的布,她打肥皂洗回白色,用夾子夾在窗前晾曬。坐在屋里寫作業的李大名聞著肥皂味長大,也變得有點潔癖。多年前,他是幸福墩中學唯一一個每天用冷水搓澡的孩子。
記得十一年前他幫助林喜梅去捉奸,杜麗華罵他的話里也有一句,他死死記住了。她說,你這孩子看上去干干凈凈的,咋也跟著干這種事呢!
他把責罵聽成了表揚,也總愛聽人說他干凈得不像梧桐巷或者幸福巷的人。小學時,他抽時間去把癱瘓在床的干姑爹打理得干干凈凈。干姑爹走后,他又把干姑奶奶打理得跟日本貴族遺老似的。干姑奶奶經常笑得合不攏嘴,說自己白撿了一個孫子,享受的簡直是地師級待遇。后來有了岔巴堂食,他也是按照軍營的標準來做衛生,以至于有些姑娘伢說他這里不像燒烤店,倒像一、二、三環里開的特意懷舊的酒吧。
現在,他把尿撒在了Derek Rose牌睡衣上,浸到了床單和床墊里。他鼻孔雖然露著,卻聞不到臭,可他更加感覺到是一種羞恥。這是他很多年沒有過的感覺,幾乎遺忘的感覺。
然后,有股氣來了,直沖頭頂,他知道自己每日一次的排毒躲不過了。如果他把大便也拉在了褲襠里,真的不可想象,他想他都沒臉活在世上了。
他依然不知孤獨為何物,但他感覺到了憤怒。這也是他很多年沒有過的感覺。越是憤怒,越是肚子疼。他憋不住了,憋不住了,終于,一泡稀稀的屎噴涌而出,糊在了他的屁股下面。他聞到空氣中全部是惡臭。他下了決心,誰要第一個來給他松綁,誰就將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仇人。無論這個解救者是管家、林喜梅、杜麗華,還是那個經常給他飛媚眼的廚娘。
這是一種被人脫光了,還按著頭跪在地下,喊對方爺的感覺。他哭了起來。在灰色的寬大進口膠布后面,“嗚嗚嗚”地哭著。
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沒有眼淚了,久到他對房子里的臭氣都聞不出來了。他又撒了兩泡尿,頭越發痛起來。他想罵那些拍電影電視的人,他們把綁架拍得很美,綁個三四七八天的,主人公還干干凈凈。這可能誤導了林喜梅,讓她想不到,人是有生理需求的。
如果她想到屎尿細節了,應該不會把他的自尊逼到墻角吧?
李大名東一想西一想,二十幾年來,似乎第一次花了那么多時間,思緒全在自己身上盤旋。我是啥時候活著活著就忘記自己的呢?我是啥時候想不起自己來的呢?盤來盤去的,太陽落山了,他雖然大半天沒動,卻比搞了幾場馬拉松賽還累。他終于困了,困到眼皮打架,撐開,又打架,又撐開,不停打架,不停撐開。
又過了一些時候,他以為自己還是醒著的,其實,他已經睡著了。
在夢里,他第一次見到了十幾年沒見的養父養母。他們說,大名啊,你為啥不來找我們啊?他說,爸爸媽媽,我來找過你們,找不到啊。初一的暑假,全班同學湊了一千元,讓我走遍了大半個中國,也沒找到你們。他養父養母就異口同聲說,你哄鬼呀伢,一千元能走遍大半個中國嗎?你根本就沒找我們,為啥你的老師同學全都相信你的謊話呢?李大名就在夢里哭了起來。他說,爸爸媽媽,我曉得找不到你們,曉得你們出事了,所以我就躲在屋里,一個暑假沒出門,緊著最后這一千元過日子,每天把媽媽最喜歡的米色瓷磚地板擦幾遍。那個時候我還不曉得干姑奶奶會收養我,我不敢把錢用得一干二凈啊。他養父養母就說,全校就沒一個人揭穿你啊?他就說,沒人問我去過哪些地方,沒人問我細節,沒人找我要車票看,他們只曉得說我“走遍了大半個中國”,那還是從中央電視臺學來的句子。所有捐過錢的同學都把自己做的這件好事反復說,到處說,還寫進了作文里。到了中考的時候,有幾個同學還在寫這個事。
話說到這里,李大名突然就醒了,他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淚水。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別墅外有車遠遠地開來了,越來越近。車繞到后面車庫,熄火后有人在摔門。他知道林喜梅和她的瑪莎拉蒂回來了。他想她還算有良心,沒超過二十四小時便來放他了。他又想,若是見面,無論她說什么,他都不想再回復一句。他要一把撥開她,沖進浴室,洗個澡,換身衣服,再推門出來,嚴肅,不,甚至兇狠地找她要回自己的手機,然后迅速離開這個房子,在路上一邊走,一邊上攜程網買票,買一張去新疆昌吉的火車票。
對,就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昌吉市。盡管他知道,養父養母在那里什么線索都沒有了,或者說,他要的時空節點已經失去了,但他還是覺得,自己該去了,真的該去了。

⊙ 郭大公· 閑情逸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