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爍：漫畫“門先生”創作背后故事

張文靜

提起漫畫，現在的年輕人大多會想起美漫或日漫中的經典故事和形象。其實，在國內也有一批漫畫創作者，他們筆下呈現的是普通人的日常。這些漫畫作品就像豎在生活對面的一面哈哈鏡，鏡中呈現的形象因夸張變形而略顯好笑，但你仍能從中看出生活本真的面貌。

王爍就是這樣一位漫畫創作者。12月3日，在北京中關村的言幾又書店，王爍帶著他創作的“門先生”形象，分享了他的漫畫故事。

小人物的悲喜劇

“用特寫鏡頭看，人生就是一場悲劇；而換上了長鏡頭，它又是一部喜劇了。”在王爍新近出版的漫畫作品《門先生》中，最開始的一句話就為這個故事定下了基調。

漫畫主角門先生確實過著說不清是悲是喜的生活。門先生是個生活在大北京的小市民，他樸實真誠，稍有點小心眼，不喜歡去爭取什么可比較的東西。他的生活很普通——擠地鐵、逛公園、買菜、溫酒、吃蟹、騎共享單車，以及回老家過年、聽朋友討論房價、聽父母嘮叨前程，還不忘關心弱勢群體……盡管在這個變化的時代里，門先生有很多格格不入的地方，但他仍堅守著自己內心想要守護的東西，安靜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門先生其實就是我，有點無聊，有點膽小。”王爍說。

“80后”王爍出生在遼寧撫順，現居北京。他從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版畫專業畢業后，赴法國留學五年，獲得法國安古蘭歐洲圖像學院漫畫碩士學位，回國后在中央美術學院任教，并獲得博士學位。在這期間，他還在編寫漫畫教材，創作漫畫作品。

門先生這個形象就誕生于王爍剛剛回國時。那時候，王爍和朋友道道正在為一個電臺創作動畫作品，道道提議弄一個小人物，這個小人物就是一個很平凡不起眼的宅男，一個胖胖的、頭發有些長，甚至有些邋遢的“北漂”小伙。這個小角色便是門先生。

最開始道道負責寫劇本和大綱，然后由王爍把它們變成故事。后來因為道道太忙，便由王爍一個人做了。

那段時間，王爍一邊在美院教書，一邊在家畫漫畫。因為房租的緣故，他和妻子搬了兩次家，最后住在了一個醫院的宿舍區，房子是個筒子樓，門口有大走廊，里面只是一間小屋子。門先生的故事中幾乎有五分之四以上都是在這里完成的，這棟樓也被他畫在了漫畫中。

記錄自己的生活體驗

門先生的故事大多來自王爍自己的生活體驗。有些故事實際上就是他在小區里散步、買菜或去上課時看到的。比如，《還愿》的故事就發生在他住的樓下，盡管有信號燈，他每天上課還是要等好久才能過得去馬路。“我不太能理解，為什么在綠燈時還是過不去馬路，這讓人感到氣憤，但經由門先生說出后，就沒有那么激烈了，故事中也是苦中作樂。”王爍說。

從微博、微信中讀到的社會新聞，也時常出現在門先生的生活中，《井底之蛙》就是一個。故事就發生在王爍居住的小區旁邊的林蔭路邊，在那里的下水道內，居然有人住了20年。因為有人發了微博，他們被趕了出去。“那些別人當作茶余飯后談笑的事情，對于當事者來說卻是如此沉重。”王爍說，“我有些難過，因為自己并不能做什么，唯一可做的便是把這些真事畫成故事講給大家聽。”

門先生的故事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王爍對家的記憶。“我很小的時候在家里的少年宮學畫畫，上初中的時候才有了自己家的房子。在這之前我和父親母親一直住在姥姥家里，姥姥對我很好，母親那時候在家中開了間裁縫鋪，白天做活，晚上全家人便睡在案子上。”王爍說。

最近一次過年回家，當有天中午，王爍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過兩天回京時，他的姥姥來了。姥姥拎著一兜東西，走了很遠的路。他給姥姥沏茶、剝栗子、打開電視機，卻不知道能跟姥姥聊些什么。坐了一會兒，姥姥要回家了，王爍送她去坐公交車，一路上聽著姥姥的叮嚀。姥姥上車后，車子慢慢駛遠，王爍心里突然很難過。“回家的路上我哭了，我想了很多，最主要的是自責。”王爍說。

這個姥姥的故事被王爍畫進了《門先生》這本漫畫的最后一個故事中。對于那些從外地來北京打拼的年輕人來說，這些場景或許也發生在他們身上。

“如果看《門先生》，你會發現他的故事太過平凡，有些可能都算不得是個故事，那些雞毛蒜皮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我都給它記了下來。”王爍說，但對自己來說，它們卻才是最值得記住的，就如同和家人平平淡淡的每一日。

簡單的漫畫，豐富的情感

十年前在法國留學時，王爍開始在網上分享他的漫畫創作，也分享在法國學校圖書館里看到的國外漫畫，把它們掃描上傳、配上翻譯或是闡述，與網友分享。他也因此在網絡上結識了一批漫畫家：煙囪、胡曉江、溫凌、象牙塔……王爍第一次在國內出版物上發表漫畫就是在煙囪主辦的《敘事癖》上。

“那個時候我在法國，是個靦腆的人，不善言談，所以生活中很多事情，我都只能通過日記將它們記下來。出于某種信念，我覺得日記若是能通過一個故事將當時的感覺記下來，要好過直敘。”王爍說，那時候，他住在山上一個學生公寓，山下是一汪湖水。有時候他去河邊散步，坐在山上想事，竟在外面找到了中國的古味。“那時候沒什么智能手機，除了看書上網，便是去山上散步，一草一木，那些關于漫畫的想法，也都是在林子里得來的。細節蘊含著故事的所有部分，越是簡單的事物，越可以讓人有感觸，我盡量踐行這些在漫畫中。”

王爍一直認為自己不算是個漫畫家，“因為按照現在漫畫的標準，我確實不那么入道”。他記得之前有次給法語漫畫理論大師提黑格羅斯看自己的漫畫作品，對方說他的東西根本不算是漫畫。被一向崇拜的漫畫理論家這樣斥責之后，王爍心里自然是郁悶的。“那天我坐在水壩旁邊，許久都未緩過勁。但有時候我又慶幸自己不那么正統，因為我可以有些不大‘漫畫的思考方式。”

在王爍看來，《門先生》是他“最為漫畫”的一部作品，因為“它貼近生活，有些小諷刺和幽默，這些都是漫畫的古味兒，不該舍棄的，又有些講述方法且并不抽象也無復雜結構”。

漫畫歷史悠久，最早出現在日本。約800年前，日本人模仿中國繪畫，卻大大加以夸張，出現了特殊的形制“鳥羽繪”。鐮倉時代流行在長手卷上作畫，發展成今日的連載漫畫。德川時代則流行簡筆畫，當時稱為“漫畫”，為最早漫畫兩字的出現。歐洲的漫畫據說跟文藝復興時代的壁畫小稿有關，最終的定制出現于1830年，瑞士畫家普道夫·托普弗畫出了連環漫畫。它在中國的源頭，則被歸于1925年上海《文學周報》連載的豐子愷的畫。

在王爍看來，漫畫是一種非常質樸簡單的表達方式，特別是中國式的漫畫。“一支毛筆，一瓶便攜墨水，甚至有時候連專門的紙都不用，就可以隨處隨時創作。”王爍喜歡用毛筆和墨水進行創作。在他看來，毛筆比鉛筆、水性筆等硬質材料的筆創作的線條變化更豐富，表達心情的能度也更高。而且，相比于其他類型的筆，毛筆作的畫即便用很廉價的設備打印，也能展現出豐富的細節，這一點尤為珍貴。

“漫畫或許是門藝術，同其他典雅神秘的藝術不同，它更踏實，也更講求方法，但它又不失個人情感。現在漫畫面臨的一個大問題是紙媒或許會漸漸淡出，漫畫要從很多根源上改變那些需要保留的和即將遺失的寶貴細節。或許我們該了解一個漫畫，看看它究竟的樣子為何以及現在為其努力的漫畫家都做了什么。”王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