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維亞·去烏尤尼的天空之路

小力子百合

兩年前的現在，我在玻利維亞的高原上。

從未想過會到這么遙遠的地方，與世隔絕，唯有天地陪伴。站在越野車頂端，東方地平線的太陽將溫暖的紫紅潑向皸裂蕭瑟的大地，無境的六邊形映著霞光，是凌晨5點的烏尤尼鹽湖。很早以前，一張玻利維亞天空之鏡的照片讓我心神向往，卻因距離的遙遠躊躇不決?？晌疫€是來了，從智利北部的圣佩洛阿塔卡馬出發，于Altipano高原四天三夜的馳騁，伴著啟明星直達鹽湖的最深處。

遠處6000多米高的利坎卡武爾火山在清晨的寒陽和蒼藍中，越發顯得高大崔嵬，而空氣中僅有的水份都被鎖在山頂一道道的雪中，像利劍般凌厲逼人。由阿塔卡馬到玻利維亞，一路攀高，兩國中間是一片無人管轄的 “No man s land”， 前方就是玻利維亞高原，身后，赤紅的阿塔卡馬沙漠像是大地的一塊疤。

火山腳下的一棟水泥房標志著玻利維亞的邊境，而過去就沒有路了，只有凜冽粗獷的大地和無數個如利坎卡武爾那樣的火山。無需GPS，皮膚黝黑的司機嫻熟地迤邐于逶迤崎嶇之中，對每一座山都如數家珍，即使不懂西班牙語，也能聽出介紹的熱情。大概唯有生長于這片山水，才能對此有如此的了解與尊敬，才能如此從容的驅行于這窒息的美中，任由輕揚的西班牙音樂在呼嘯的寒風中舞蹈。那熱情，是我們的安全感。

那熱情，伴著我們深入高原。海拔5000多米，一條條白色的雪點綴著大地，除了一叢叢枯黃而堅韌的草，干燥與寒冷吞噬著一切生命。被風劃過的臉刺痛入心，而太陽無盡的注視也讓人口渴。即使喝了包里的水，嘴唇依然干裂，接近結冰的水還帶來了由內而外的寒冷，霎時間我竟從缺氧的暈眩中清醒過來，努力感受著天地間的洪荒之力。遠處路的盡頭一個身材偉岸的背包客緩緩而至，我不知道他從哪里來，我只知道前方的路還有很遠，那將是一條荒冷寥寂的路，唯有沙礫和地熱噴泉的青煙與之陪伴，是天地間凄涼的棖觸。

南半球的9月，在這個世界第二高的高原內，即便是正午，太陽也略顯無力。冰凍的河床是我們最平坦的路，偶爾融化的冰水向溫暖掙扎著，卻不時又結成了冰，仰或是在風中揮發得無影無蹤?；蛟S它們都向往著高原里無數星羅棋布的高山湖泊，在那里，水悠哉于群山環繞間，而礦物質給了它們不同的色彩，有的深紅，有的碧綠，有的蒼藍，有的澄澈。有水就有了靈性，火烈鳥棲息于每一片湖泊，黃啄粉衣，他們是高原里的精靈。而比之更隱匿的，是高原羚羊。有幸瞥見一群奔于遠處曠野的輪廓，大概是不喜歡人類的打擾，只那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毫不吝嗇地將空幽的風景留給了我們，然后就再也沒有看到他們。

這片大地原本就不屬于我們，它太冷冽、太闃寂、太美麗。風像一把鋒利的刀，懷著惡意刺得我們嘴唇出血，卻任勞任怨地雕琢著一塊塊巖石，從未停息，仿佛永遠都不滿意在我們眼中已經完美的作品。站在最高的巖石上，飽受風的凌辱，俯視著遠處山谷里一片廢墟的礦場。也不知是何時起，礦場突然被拋棄，被棄之的石墻房屋設備，在風的雕琢下與自然融為一體，就像烏尤尼鎮附近廢棄的火車站，沉重的鋼鐵與漫天的黃沙是那么的違和。礦場的工人們在勞累一天后是否對著這曠野有說不盡的無奈與憤恨，離開時是否又有不可言之的感動與不舍，他們眼神中滄海桑田的倦意，我只能依偎在那已風化的石墻邊，在咀嚼冰冷且含著因風而帶著沙粒的食物中細細品嘗。

有人說，溫暖的地方適合與朋友一起去，而廣袤無垠凜冽粗曠寥寂的地方，更適合一個人獨行。玻利維亞導游，四個巴西人，無法和他們交流就只能更專注地去體驗風景?？绍嚴锏臏嘏撬腥撕粑娜诤希⒁痰陌胫Т礁啵贻p姑娘的防曬霜，老爺爺的可卡葉，還有導游在不經意間拿出的可口可樂，都成了感動的瞬間。于是絲毫不介意紅湖邊上六人一間的住宿，只需專注地去忍受那五千多米的海拔與夜的干和冷。身體的疲憊和痛苦在鹽旅館觥籌交錯的夜晚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是對鹽湖日出的期待，對每一個陌生人的感激，對同甘共苦的感動。Bocha Nochas，我舉杯大喊，眾人鼓掌，然后我睡了，睡得酣甜。

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太陽升起的那一刻，鹽湖由黑到紫，到黃，再到一片無盡的皓白。雀躍的剪影撩撥著比雪還深沉的白，歡笑的吶喊蕩漾著比海還深沉的藍?？珊导镜柠}湖并不是我預期的畫面，這鹽上面本應該有一層薄薄的水，將天空一切的色彩完美倒映。藍白之間少了這份夢幻妖繞，卻攜眷著蒼茫浩遠的蕭然。雖也是從未目睹的浩瀚之美，可與期待的偏差始終帶來了一絲遺憾。人啊，總有一片超越現實的心田，那是對完美的期許，照片于心的烙印在我邃遠的目光盡頭處若影若現，可這中間卻隔著一望無際的白。

有一句話是這么寫的：“當我們開始接受，生命的無常和遺憾，就會懂得對所有失去的遺忘和甘愿?！边@一眼望不盡的白大概是所有失去的遺忘和甘愿最好的去處，前后踅足，景色不舍更變，而穿越高原的畫面卻越發的深刻，那跋山涉水的鮮艷，那逐日追星的燦爛，瞬間洗滌了我的遺憾。

人，一旦有了期待，就注定充滿遺憾，就像一旦出生，就注定死亡。在這幾天的旅途中，我在最干燥、最冷冽的大地上感受著天堂的美麗與殘酷，到底應該帶著一種怎樣的姿態去感受這美麗的荒蕪？是愛，是恨，還是無動于衷？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感受了很多，那就足矣。

在茫茫白色的盡頭，一人緩緩走來。這意境，正如那首古詩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