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動癥女性的日常困境

瑪麗亞·凱莉

患有多動癥（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的女性必須要應對從生活紊亂到強迫性精神障礙等一系列不同的癥狀，及害怕暴露病情的恐懼。

汽車顛簸在一條通往一次特殊聚會的路上，一個大眼睛、金發碧眼、笑容燦爛的27歲女孩坐在我旁邊。她叫考尼特，是個性格豁達開朗的女孩，光看外表，誰都不會想到她也會有坐在馬桶上失聲痛哭的時候。我們聊了一會兒，她打開了話匣子。考尼特告訴我，她在初中時被診斷出強迫癥，高中時被診斷出焦慮癥和抑郁癥，5個月前又被診斷出多動癥。

“如果早在大學時我就被診斷出來，我的大學生活可能會完全不同。大一時，我掛了一科，徹底搞砸了我的期末評估。”考特尼說，“當時我以為是因為我的愚笨才無法完成學業。我一遍又一遍地研讀每一頁教材，但還是沒什么進步。我總覺得精力不夠用，老師總是說：‘你需要更加努力學習！但我比任何人都努力。”

多動癥和抑郁癥、強迫癥、焦慮癥的癥狀有許多共同點，這就是為什么數以百萬計的女性很難被確診。通常，醫生、家長和老師都不會相信一個行為端正的女孩，會和體育課上不停打鬧的男孩子一樣，可能患有這種與過度活躍有關的疾病，更何況是一名成功的成年女性。

這是一次關愛多動癥女性患者的聚會。心理學家米歇爾·弗蘭克和心理治療師薩利·索丹首先發言。“事實上患有多動癥的女性成千上萬，但很多人可能一生都沒能得知自己的病情。這次見面非常難得，因為患有多動癥的女性有特定的恐懼，比如，害怕陌生人或難以安靜地連續坐幾個小時等。今天我們還請來了多動癥專家、生活教練和心理治療師……”索丹說。

大家來自世界各地，大多數都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我們坐在一個臟兮兮的舊面粉廠里，有機會見到自己的同類，大家都非常開心。盡管天氣格外陰沉，但這里還是配備了吊床、乘涼的帳篷、枕頭和太陽躺椅——如果有人感到不舒服，可以去休息一下。這里還有繪畫、拼貼和飾品展，都是多動癥女性患者為紀念這次聚會而制作的。

100多位20歲到70歲的女性圍坐在一張張白色的桌子周圍，索丹站在臺上。她留著一頭黑色短發，化著淡妝，說話時面露微笑，舉手投足間散發出溫暖和令人鼓舞的能量。我和同桌的一位女士聊了起來。我很開心自己能在陌生人面前袒露脆弱的情感。平日里，我要小心翼翼地隱藏我的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有時感覺像失重，能聽到自己巨大的喘息聲，我經常靠長時間地在浴缸里泡熱水澡來放松身心。

“我的孩子們總要在教堂里坐很長時間，因為我總是提前很早就把他們帶到那里。”同桌的一位女士說道。通常，多動癥女性無法很好地管理時間。她遇到的問題是總會讓時間提前。我握住她的手激動地說：“我也是這樣！真是糟透了。”此外，她們還希望自己不會忘記做飯，能監督孩子做作業，不忘記把洗衣機里的濕衣服拿出來曬……許多多動癥女性經常感到不知所措，因為她們無法應對一些看似非常簡單的事情。她們被羞愧的濃霧籠罩著。確診多動癥的女性并不常見，很少有患者能有機會弄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不能在孩子才藝演出時安靜地坐5分鐘。

盡管越來越多的研究者認識到成年女性患有多動癥的可能性也很大，但這種病癥帶給多動癥女性的恥辱感并未消失，因為她們無法表現得和人們根深蒂固觀念中的女性一樣，無法成為一個稱職的母親、妻子和女兒。“大多數多動癥女性童年時未被診斷出，因為她們身上未出現明顯的癥狀，甚至還表現得很聰明，以至于她們長大后就會有很多創傷和可怕的恥辱感。”索丹說。

專家稱，許多多動癥成年女性患者常誤以為自己“愚蠢笨拙”。“我完成了高等教育，但為什么就是記不住去雜貨店的路。”一位多動癥女性患者說道，“我無法應對一些對常人來說很容易的事，常把工作文件放進孩子的書包里。”

一位女士告訴我，一位客戶最近對她很生氣，因為她總是遲到。她說：“幾天前我弄丟了公司的信用卡和鑰匙，老板表示非常不能理解，甚至想要開除我。我已經在盡力掩飾自己這些‘奇怪的行為，盡量表現得像個正常人，但我還是經常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多動癥女性常會不斷地責備自己，因為她們中的大多數在第一次癥狀出現多年后才被診斷出來，她們已習慣在自責中生活，強迫自己努力去做大多數母親、妻子和女兒能做到的事，例如，記住約會、準時上班、專心工作、不丟掉剛買的東西，但卻總是力不從心。

90年代初，醫學界終于發現：多動癥不僅活躍在男孩身上，還會出現在成年女性身上。

女孩在童年時期被診斷為多動癥的概率比男孩小得多。女孩的多動癥癥狀也晚于男孩，這與這種疾病只存在于童年期的普遍看法截然相反。女孩也有癥狀，只是不夠明顯，例如，沉默寡言，亂扔零食。發表在《臨床心理學》雜志上的一項研究表明，女孩多動癥癥狀不如男性患者明顯，典型的欺凌行為更不明顯，這也使得女孩和婦女不易被診斷。最可怕的是，缺乏治療會引發嚴重的后果。美國心理協會稱，患有多動癥的女孩比沒有多動癥的女孩在年輕時自殺或自殘的可能性高出兩到三倍。

“因為沒能在幼年時診斷出并及時矯正，女孩體內會產生一種復雜的應對機制，將多動癥癥狀隱藏起來。在上學期間，只有當女孩們遇到復雜問題時，這一機制才會被激發，而平時不會表現出什么異常。但當她們成年后，面對各種復雜的責任時，該機制就崩潰了。成年女性多動癥的癥狀往往隱伏著，人們普遍覺得她們只是粗心大意、過分焦慮。杰出學者、善解人意的朋友、職場女強人、親密的愛侶、全身心關愛孩子的母親……如果她們想成功扮演這些角色，需要付出常人無法想象的努力。女性本就承擔著更多的社會角色。”多動癥專家杰西說，“多動癥患者多表現為焦躁不安、注意力不集中、丟三落四和學習障礙等。大多數成年女性都要同時兼顧工作和家庭，她們經常要權衡輕重，如果再患有多動癥的話，就很容易被擊垮。”

可喜的是，發現該病癥并尋求治療的24～36歲的多動癥成年女性的數量正在極速增長。此外，研究發現，年輕女性正在自我治療，并取得了空前效果，研究人員也在不斷加深對多動癥女性的了解，這將有助于進一步獲取更多有用信息，從而在治療上取得更多新的突破。“得知自己患有多動癥的女性，”杰西說，“終于可以不再認為自己‘懶、瘋狂、愚蠢了。”

[譯自俄羅斯《新周刊》]